天空是翻滚的灰烬。
无穷无尽的灰色尘埃在头顶那片并不存在的穹顶上缓慢流动,无数烧焦的旌旗被死风撕扯,化作黑色的雪,在此地掩埋一切。
“滋——嘎——”
伴随着阵阵磨刀声。
女孩蜷缩起身体,抵住身后冰冷的石壁。
眼前是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光昏黄,将对面影子的轮廓拉扯得忽大忽小。男孩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满是缺口的生锈匕首,正跟手里铁皮罐头较劲。
“滋——啪。”
铁皮盖子被撬开。
有些廉价的油脂香气,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空间里散开。午餐肉的味道。淀粉、香精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混在一起,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味道比龙血还要诱人。
“呼——吸溜。”
毫无风度地挖了坨粉红色的肉块,路明非将其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发出令人火大的咀嚼声。
“这是哪?”
下意识地抓紧身上粗糙的麻布毯子,耶梦加得试图用威严的声音发问,只可惜喉咙里的干涩让她声音听起来毫无杀伤力,“尼伯龙根?”
路明非没说话。
他正盯着某处,嘴里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发直,仿佛是看到了比红烧肘子更值得研究的东西。
女孩皱了皱眉,顺着男孩近乎冒犯的视线看去。便见到自己露在麻布毯子外光裸着的双腿、小巧玲珑的白皙双足。
似是为了佐证某种口感,路明非又挖了勺午餐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两下。
“……”
眼皮跳动,耶梦加得感觉自己身为君王的尊严,在这令人窒息的咀嚼声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如果不是现在身体虚弱得连言灵都放不出来,她绝对会把那盒午餐肉扣在这个混蛋的脸上。
“变态。”她不动声色地将双腿缩回了麻布毯子里,遮住了耀眼的白腻,下巴微微昂起,冷笑一声,“下饭么?”
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路明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渍。
“别误会,我只是在观察伤势恢复情况。”他用匕首指了指麻布毯子,一脸正气凛然,“刚才为了救你,我可是把自己抽干了。现在的我虚弱得连瓶盖都拧不开,看看自己的‘财产’有没有保值,不过分吧?”
“财产?”大地与山之王威严满满地发出了呵斥,“谁给你的胆子,把一位君主当成你的私有物?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跟本王说话。”
“行行行,本王,本王。”
路明非将空了大半的罐头随手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抬起头,原本有些散漫的黑色眸子,此刻在火光中却显得异常深邃,倒映着灰烬。
“既然你现在清醒了,我们还是来聊点正事。”男孩擦了擦手上的油,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平行宇宙么?”
“平行宇宙?这种在科幻杂志上骗小孩的词,你也拿来糊弄龙王?”
女孩似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拙劣的笑话。她抱着膝盖缩在麻布毯子里,仅露出半张精致的小脸和一双在昏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眼睛里写满了对这个词的不屑。
“别以为本王没上过网。也就你们这种还在青春期幻想拯救世界的中二少年会信。”耶梦加得撇了撇嘴,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穿透到门外。
一片荒原?
没有风,只有硫磺和灰烬的味道,空间也不和尼伯龙根一样规则严密,毫无美感。
“这是哪个尼伯龙根?”她声音里多了丝紧张,“你这家伙把我拐到哪来了?!”
路明非挠了挠脸颊,他在思考。该怎么跟这这条虽然活了几千年、可本质上依然是个土包子的龙解释现在的状况呢?
解释这里不是地球?解释奥丁只是个新手村的精英怪?还是解释她引以为傲的龙族血统,在这地方可能毫无用武之地。
思绪飘忽,直到男孩感受到无法忽视的目光。目光虽然竭力装作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嫌弃,但总是会偶然地扫过开了盖的铁皮盒子。
路明非低下头,看了眼剩下的半罐午餐肉。粉红色的肉糜被油脂包裹着,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又抬头看了眼对面依然保持着高傲姿态、正在思考龙生哲学的龙王殿下,以及隐蔽滑动了下的喉咙,
“……”
路明非忍不住笑出声。他拿起把生锈的勺子,故意当着夏弥的面,在肉块上轻轻戳了戳,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SPAM午餐肉,美国荷美尔食品公司于1937年推出的罐装预烹肉制品。虽然现在过期了三年,可这种用大量的盐和亚硝酸盐腌制出来的工业垃圾,或许是这片废土上真正的硬通货。”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可惜啊,某些高贵的生物只喝露水,这种平民食物肯定入不了法眼,我就只能勉为其难,替你消灭它了。”
他张开嘴,作势要将肉送入自己口中。
“啪!”
原本应该虚弱无力、连抬起来都费劲的小手,迅速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刚才还满是不屑与高傲的黄金眸子,此刻隐隐泛着绿光。
令人窒息的高贵感、君临天下的威压,在过期午餐肉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冷艳的龙王消失了。映入男孩眼帘的是一张眼巴巴、写满了给点给点带着讨好的熟悉脸庞。
“同桌~”夏弥眨巴着大眼睛,披着粗糙的麻布,丝毫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地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路明非的手臂上,正没脸没皮地在他胳膊上蹭啊蹭。
“本宫忽然觉得有点饿了嘛~”她毫无节操地开始撒娇,甚至还偷偷咽了口口水,“再说了,你也知道龙类的恢复力强,消耗也大嘛……你看我都这副惨样了,就稍微分一点点,就一点点……”
“……”
看着这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路明非沉默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抽了,居然会觉得这条蠢龙有点可怜。
“啧。”
他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把还剩打半的午餐肉连同脏兮兮的勺子塞进了女孩手里。
“吃吃吃,撑死你算了。”
“好耶!明明最好了!”夏弥欢呼一声,也不嫌弃勺子上的口水,直接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唔……嗯……好咸……”她含含糊糊地抱怨着,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抽空对着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这种劣质罐头在你嘴里居然还是极品?路明非你的味觉是不是坏了?等回去之后必须给我去买全家桶!”
路明非没理她,只是脸色发黑地盯着她把剩下的午餐肉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勺子。
直到最后一滴油脂也被这位龙王大人回收利用,她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慢条斯理地从毯子里掏出一角,优雅地擦了擦嘴。
吃饱喝足,高傲的女王又回来了。
“好了。”
耶梦加得重新靠回了石壁上,眼神再次变得清冷。
“平行宇宙?我不信。”
她冷冷地开口,语气笃定,“在龙类的眼中,时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命运是早已写好的乐章。虽然偶尔会有音符跳动,但乐谱本身是固定的。”
“在尽头,一切归于虚无。诸神黄昏的到来。这是铁律。”她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就算你能把死人救活,就算你能莫名其妙地变成什么‘夜翼’,也只是因为你掌握了某种高阶的力量。”
“想用这种伪科学来动摇本王的世界观?省省吧。”
龙王的脸上写麻了你在说什么鬼话,这让路明非有些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
跟这种活了几千年、脑子里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逻辑的老顽固解释多元宇宙实在有点困难。
“不信是吧?”路明非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的空气,“别光顾着吃罐头。你可是龙王啊,既然你觉得命运不可更改,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呼风唤雨?用你的权与力,把什么大地与山之王的威风耍出来给我看看?”
“呵。”
身体虽然虚弱,可调动元素这种事,对于君王来说和呼吸一样简单。哪怕是最基础的言灵,也足以让这家伙闭嘴。于是龙王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口中轻吟着古老的龙文:
“……镰鼬。”
这是风系言灵中最基础的一种,能召唤风妖带来远方的声音,构建类似声呐的感知领域,
可...
随着时间流逝,小指头就这么孤零零地举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
“……”
夏弥表情凝固了,满是自信的黄金瞳开始地震。
怎么可能?哪怕是再虚弱,元素的亲和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可能一点回应都没有?
“权与力……”
她喃喃自语,声音开始颤抖,对于龙王来说,失去力量比死亡更可怕。
“我的权与力呢?!”女孩猛地扑到了路明非身上,架势像只发了疯的小老虎,双手揪住他的领口用力摇晃。
“还给我!你这个窃贼!小偷!混蛋!”她眼圈一红,“我的东西!你把它们藏哪去了?!快还给我!!”
“别晃了!别晃了!我午餐肉要吐出来了!”
路明非被她摇得头晕眼花,视线里女孩精致的脸都变成了虚影。可他却没有推开女孩,只是在这股歇斯底里的力量中,将被扯乱的视线艰难地移向侧面斑驳的岩壁。
“我不听!你一定藏起来了!我要咬死你——”夏弥张开嘴,贝齿寒光闪烁,对着路明非的脖颈就要通过原始的撕咬来宣泄恐惧。
可她刚低下头,含着泪花的眼睛瞪圆了。
麻布毯子随着剧烈的动作早已滑落在地,在这昏暗的火光下,有些消瘦、但依然美好的身体,正暴露在空气中。
……
片刻后。
防空洞内的篝火旁恢复了安静。
女孩把自己裹进了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灰色冲锋衣里。袖子长得能盖住手背,拉链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了两截由于寒冷而微微泛红的小腿。她整个人就这么缩成团。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把头埋进膝盖里装鸵鸟的女孩。
“这真的不能怪我。”他无辜地摊开手,“我本来想跟你说,旁边包里有我捡来的衣服给你穿。可你醒来就大呼小叫,还扑上来要咬我,我根本没机会说啊。”
“……”
她沉默不语。
羞耻?当然羞耻。
但此刻,比走光更让她绝望的是这种陌生的空虚感。没再发脾气,女孩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路明非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就一定有这里的规则。如果原来的权柄失效了,就重新去感知。她是大地与山之王,是掌握着元素极致的存在,只要这里还有元素,她就能解析!
哪怕是一粒尘埃,哪怕是一缕光。
“嗡——”
精神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出。
却没有预想中的元素回响。因为在精神触角触碰到外界的瞬间,大脑深处爆发出凄厉的轰鸣。只见原本在她认知里只有‘地、风、水、火’四大元素的世界崩塌了。
只剩绚烂到令人作呕的色彩洪流。没有她熟悉的风元素精灵,也没有沉稳的大地脉动。有的只是无数疯狂扭曲的线条。线条不是简单的颜色,每根都代表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规则、一种无法理解的概念。
红色的线狂暴地燃烧着,蓝色的线冰冷地流淌,金色的线高高在上,散发着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性。
更可怕的是,这些线条并不是独立的。
她看到无数根细小的线条纠缠在一起,构筑成了一根更粗大的紫色线条。而这根紫色线条,又像是无数毛细血管一样,汇入了一根更加庞大的、横亘在整个宇宙维度的黑色巨脉之中。
巨脉在震颤。单单是收缩与舒张,都有亿万吨的星尘崩塌,都有微缩的世界在静默中迎来生灭。
无数根巨脉就这么构筑成了恢弘的河流。
河流汇入长江,无数长江再度汇入大海,大海构筑成了大洋,大洋构筑...
这才是衔尾蛇。
无限的嵌套,永恒的死结。没有起点,亦无终点,只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虚无!
“唔!”
“啊——!!”
龙王痛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你看的太入迷了。”路明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早已预料到的无奈,“好奇心别太旺盛,特别是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别忘了深渊也在流口水。”
夏弥缓缓睁开眼,双眼黯淡无光,褪色成了凡人的深棕。其中只剩恐惧和迷茫。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让她不由得瑟缩在男孩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属于君王的桀骜不驯消失不见。她吸了吸鼻子,眼角红红的紧紧抓着男孩手臂,声音软糯得带上了点哭腔,“同桌……”
“你……你到底给我干哪来了?”
几分钟后......
夏弥抱着脑袋转起了圈圈眼。
“所以……”她努力消化着刚才路明非灌输给她的海量信息,虽然有一半没听懂,但并不妨碍她提炼出核心逻辑,“你的意思是,这里是你打工还债的世界?而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在这个快要被烤熟了的鬼地方,找到发热的源头?”
“差不多吧。”路明非点了点头,“根据我的特殊视角,这个位面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的热寂加速。如果不尽快找到持续释放热量的核心并把它关掉,或者至少让它降温,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变成一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
“最后‘啪’的一声,炸成粉末。”
“切。”夏弥不屑地哼了一声,从领口伸出一只拳头,在空气里无力地挥舞了两下,“这还不简单?本王虽然现在虚了点,但战斗经验还在。只要找到那个什么源头,我们直接莽过去,把它干掉不就完了?”
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路明非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漫天的灰烬,投向天穹,“你感觉不到吗?这个世界太‘吵’了。”
“吵?”夏弥一愣。
“在我的特殊视野里,到处都是干扰。高能反应白噪音一样无处不在。我根本看不到源头的具体位置,除非发热源直接贴在我脸上。”
“而且这颗星球的天空只有灰烬。我甚至怀疑这儿根本不是地球,也没什么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