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沉默了。
确实。
即使失去了权柄,但作为龙类的本能还在。从踏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无处不在的燥热感,不仅让她的皮肤发烫,更让她的精神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咕嘟。”
喉咙又不争气地滑动了一下。午餐肉填饱了肚子,可过高的盐分却宛若火上浇油,让她原本就有些干涩的口腔变得更加难受。
“同桌……”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我渴了。罐头太咸,我要喝水。”
路明非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倒过来晃了晃。
好吧...
连一滴水晃动的声音都没有。
“我也渴。”他无奈道,“可这鬼地方别说水了,连稍微湿润一点的泥土都找不到。外面全是能把人烤干的沙子和石头。你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连个最基本的防晒言灵都放不出来,出去走两步估计就变肉干了。”
“那我自己出去找水!”
“老实待着。”
他把空水壶扔在一边,语气不容置疑。
“你!”
夏弥气急败坏地瞪圆了眼睛。
在她的龙生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如果是在我们的世界……”她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手臂,“这点虚弱我睡一觉就能恢复!这点程度的干旱算什么?只要我还是大地与山之王,我只需要打一个响指,就能从地底下抽出地下水,甚至直接召唤一场能淹没这里的暴雨!到时候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停,幻想时间到此为止。”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臆想,“你也说了,是‘我们的世界’。在这里,你的响指就算把手指头弹断了,也只能招来一堆灰尘。”
“省点口水吧,大小姐。再多说两句,你可能真就脱水了。”
“……”
夏弥气得直哆嗦。
可这混蛋说的却是是大实话。让她只能狠狠地瞪了路明非一眼,赌气似地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把自己重新裹进了那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里生闷气。
看着缩成一团的背影,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手上生锈的匕首和身上的装备。
“我在周围飞一圈看看。”他声音稍微放柔了一些,“别乱跑。这附近我刚才侦察过,暂时是一片无人的荒漠,至少我是没有看见什么奇奇怪怪变异的野狗或者怪物。你老实待在这,别给我惹麻烦。”
夏弥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像表现出来的一样平静。
“砰——!”
厚重的生铁大门合拢了,将风沙与死寂隔绝在外。
火光舔舐着女孩微微瑟缩的圆润脚趾。夏弥翻身坐起。她瞪着连漆都掉光了的铁门,愤愤不平地咬着后槽牙。
“路明非你大爷的……”
这混蛋居然真的就这么把她扔在这个破防空洞里了。堂堂大地与山之王,居然沦落到当留守儿童的地步。
居然就这么被关在一个发霉的防空洞里,等着主人回来喂食?!
有本事就别回来!
死了最好。死在外面,最好被怪物撕成碎片,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刚才窘迫的样子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撕开这层人类的皮囊,把防空洞连同这片荒漠一起碾成粉末。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回来……
万一这家伙真不回来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野草一样疯长。
女孩抖了抖身子,泛着淡淡粉红的圆润脚趾扣着席子,脚背上的肌肤因寒意而浮出道道青筋,宛若一条条封印在汉白玉里的幼小青龙,
她视线无意识地游离,直到撞上了缺了一条腿的小方桌。火光摇曳,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半块被硬生生掰开的军用压缩饼干。旁边,立着一个战术塑料水壶,里面荡漾着小半瓶清澈的液体。
“……”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倒拿着空荡荡的军用水壶晃来晃去,信誓旦旦地说一滴都没了。
夏弥挪过去,轻轻碰了碰水瓶。隔着塑料外壳,能感觉到微弱的凉意。在这个被烤干了的世界里,这简直是比龙血还要珍贵的奢侈品。
“什么嘛……”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翘起一个弧度,“骗子。”
......
门外,漫天风沙。
路明非站在滚烫的沙丘上,最后看了眼这座半掩埋在沙砾下的防空洞。确认外部的伪装网已经铺好,他才收敛了刚才在洞里懒散欠揍的表情。
冷硬的线条重新爬上他的侧脸。
骨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苍红色的龙翼撕裂背后的衣物,巨大的膜翼以此为支点轰然展开。狂风卷起,他逆势拔高,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流火,刺穿了灰烬与沙砾构成的天穹,笔直向北。
可男孩却没一点点肆意飞翔的畅快,反而表情严肃,甚至透着几分沉重。
这个世界糟透了。入眼之处全是一片死寂的昏黄与灰败。就像是进入了核冬天一样,大气层中亦全是灰烬,遮蔽了一切,可按道理来说,没有了太阳,地球应该进入冰河纪元,可偏偏世界又很热,和教科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而且在夏弥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往南方探索过了。
只有一座城市的尸骸。
简直是一场噩梦。摩天大楼的钢筋骨架扭曲成了怪异的麻花,混凝土外墙化作了流淌后又凝固的岩浆。街道上铺满了黑曜石般的晶体和玻璃化的砂砾。
似乎太热了。乃至所有水分都在某种无形的伟力下被强行蒸发。
双翼发力,音爆声在沙丘上空炸开。路明非保持着极速飞行。风声在耳边嘶吼。直到视野即将被这无尽、令人发疯的死灰彻底填满时——
地平线尽头,沙丘起伏的阴影里,忽然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反光。
一抹刺眼的绿意。
眸子亮起金光,男孩立刻压低身形,俯冲而下。
沙漠最中央凹陷下去的地方,绿色在他眼中无限放大,最终铺陈开来,显露出一个浩瀚的湖泊,霸道地镶嵌在沙漠上,湖水深邃,水面宽阔得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把整片天空的眼泪都接住了。
周围生长着茂密的植被,树木高大得不合常理,在这个废土世界里肆意地舒展着枝叶,绿得流油,绿得让人感到一阵心悸的虚幻。
湖面被风吹皱,无数细碎的金光在波纹间跳跃。
双脚落地,龙翼收拢,掀起的气流吹飞了漫天黄沙。
是真的水。
不是海市蜃楼。
蹲下身,路明非双手合拢舀起一捧。触感冰凉,带着点植物的腥气。他送到嘴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是淡水,可以直接喝。
他喉咙滚动,毫不客气地连喝了好几口。燥热被压下去了几分。紧接着他迅速解下腰间的另一个大号水壶,浸入湖水中。
得赶紧给洞里难伺候的大小姐打点水回去。
“咕噜咕噜……”
水流灌入狭窄的壶口,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一切都很宁静,宁静得甚至有些惬意。
如果在好听的进水声下方,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深处,没有掺杂着某种沉闷鼓胀声的话。
无需思考,路明非直接踩碎了岸边的岩石,挥动着翅膀向后暴退数百米。而也就在他离开原地的一瞬!
“轰——!!”
水面炸开了。
千万吨夹杂着淤泥的湖水被掀向半空。一张长满无数内曲锯齿的深渊巨口冲破水幕,狠狠地咬在了路明非刚才蹲着的位置,生生将岸边咬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
腥臭的淤泥四溅。
这是头体型硕大的怪物。浑身披挂着生铁般青黑色的粗糙鳞片,扁平的脑袋上挂着两根水桶粗的肉质触须,滴落着黏液,活像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巨型变异鲶鱼。
它疯狂地扭动着,不断朝着岸边翻滚。
路明非瞳孔微缩,膝盖微微弯曲,脑海中推演着十几套将这头大泥鳅解剖、去鳞、去骨的战术路线。
可就在他准备借力弹射而出的瞬间...
黄金瞳里的光焰骤然熄灭了半秒。
本能,某种在哥谭磨砺出的本能,向他的大脑发出了警报!
天上!
他抬头。
正如他所言,这个世界的高能反应白噪音一样无处不在。根本看不到源头的具体位置,除非发热源直接贴在他脸上...
或许是乌鸦嘴吧...
在这一刹那...
这个世界最高的热源。
这漫长核冬天里,最后的太阳!
降临了...
死灰色的苍穹被撕裂开来,裂口处喷涌出的刺目红光自天外悍然坠落,蛮横地焚穿了厚重的灰烬云层,笔直地钉入了湖泊的心脏。将湖水连同湖底的泥沙,在一瞬煮沸!
“嗤——”
世界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尖叫。
千万吨水体化作高压蒸汽而直冲云霄,遮天蔽日。路明非连退数百米,可依然被排山倒海般的热浪掀翻在地。
直至强光散去,蒸汽回落。
路明非半跪在滚烫的沙丘上,慢慢睁开眼。
生机盎然的绿洲不见了。干涸的湖床化作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深坑,坑底的沙土全部融化成了沸腾的黑色玻璃浆。
可在这黑色的岩浆中央,却站着一个人影。
高大,漆黑,扭曲。
体型堪比重型装甲车的变异鲶鱼,顷刻间就被烤成焦炭鳅。人影单手倒提着它的尾巴,伸出手指,缓慢地剥开坚硬如铁、却已被烧得酥脆的青黑鳞片。
他张开嘴。
“咔嚓……嘎吱……”
咀嚼声在沙漠上回荡。
他在进食。
为了填补某种无底洞般的空虚。直到吃了大半只鲶鱼,怪物这才转过身,似有似无的视线扫了眼路明非所在的方向。这也让男孩看清了这张脸,一张彻底碳化的面庞。
看不清五官。
粗糙皲裂的皮肤下,流淌着躁动的暗红浆流。高温扭曲了他周身的空气,连空间都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承受不住这尊质量无限大的躯壳。
唯一还维持着形体,也就其背后残破不堪的猩红披风。它在死寂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倘若一面永不投降的染血战旗。
吃完最后一口焦炭般的鱼骨,魔神随手丢下残渣。自始至终没有低下高贵的头颅去和尘埃里的路明非对视。
双腿微曲。
地面崩塌,岩浆飞溅。
他化作一道刺破虚无的残影,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狂风卷着砂砾与蒸汽打在路明非的脸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把生锈的匕首。
男孩的手在抖。
并不是因为见识到了远超龙王的绝对恐怖,也不是这该死的发热源强悍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而是就在刚才,在魔神转身腾空、猩红披风被狂风掀起的刹那……
他看见了。
在漆黑龟裂、犹如地狱岩石般的胸膛正中央,硬生生地烙印着一个徽章。
一个用恒星火光烧灼出的伤痕。
一个克拉拉曾仰起头,指着星空告诉他,代表着希望的符号。
属于Superman的———S.
(如图:LASTSUN——最后之阳。)
注:
处于婴儿时期的卡尔-艾尔,火箭在飞往地球途中偏离航向,穿越了百万恒星,但在最后穿过黑洞释放的宇宙辐射风暴后,过度的进化以及未知的宇宙辐射,让卡尔-艾尔遭到了腐化,他获得了百万恒星的力量,可作为代价,坠落到斯莫维尔时,他已经成为了活体恒星,变成了只能通过焚烧血肉来满足自身饥渴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