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中控室。
白炽灯滋滋作响,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路明非抓着块灰布。
大脑深处火辣辣的疼。
不过他没有管这些生理上的抗议,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迪克·格雷森,手里捏着沾满龙血的破布,目光越过飞翔的蓝色知更鸟。
“在大西洋的海底捡来的?”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干瘪地笑了一声,“老前辈。哪怕你告诉我这是韦恩集团破产前瞒着蝙蝠侠偷偷搞的充气娃娃。我想都比‘捡来的’听着靠谱点。”
面对这句夹枪带棒的烂话,迪克没什么反驳的意思。他只是慢慢转过身。破烂的蝙蝠斗篷拖在地板上。
“我是个少爷。至少曾经别人这么叫过我。”迪克平静道,“可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我去翻垃圾堆的时候,脑子里只会想一件事...”
“这玩意儿能不能让我多活一天。”
迪克将手指点在展示柜的铅玻璃上。
“外面有几千摄氏度的高温。天上的疯子连核弹都能当成小饼干吞下去。生活在底层的活人,为了填饱肚子,连长了两个头的变异辐射老鼠都愿意连皮带骨塞进喉咙。”
“死人身上的护甲,的确来路不明。它用着我不理解的材质,运作着连蝙蝠计算机都算不出源码的防火墙。”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可穿上它,你就能在热浪里多挨三秒钟。你告诉我,小子,在这个连叹气都要计算水分流失的时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穿它?”
“......”
路明非很想给这段演讲鼓掌。
可他能看到这衣服绝不是捡来的。
放下手里的破布。路明非把手揣进兜里,擦过硬梆梆的短匕,强忍着没掏出来。
“末阳教会。”他吐出四个字。
迪克面色一沉。
“你见过他们了。”
这句话甚至不是疑问句,只是陈述。
“有幸躲在石头下面听到他们的声音。”路明非点点头,“他们大声嚷嚷着为了帝皇的声音比我婶婶在麻将桌上骂街还要难听十倍。”
“他们是疯狗的走狗。信徒,或者干脆说就是口粮预备役。”迪克沉默了一会,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为了信仰虚假的太阳,他们还会把同类绑在烧红的铁柱上。”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在中控室狭窄的空地上踱了两步,和迪克拉开距离。
“失去了理智、只会凭借本能吞噬能量的堕落太阳,我亲眼见过他,他根本就是个智商为负数的移动黑洞。”路明非直视着老夜翼,“一个只会吃饭睡觉打人类的疯子,是怎么想出建立宗教的?”
“他会亲自写《圣经》?会亲自画十字?会建立森严的阶级流水线,让底下的人排着队给他送外卖?”
“神发疯了。”路明非盯着迪克,“可或许有人,或者说有势力……他们掌握着制造这种战甲的技术,对吧?”
迪克站在阴影里。
灯光打在他的下半张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老夜翼哑着嗓子开口,“我不知道谁在幕后。他们就像毒蘑菇,某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这群穿白袍的杂种就已经遍布了整片焦土。”
“不论你信与不信,这就是我从某具白袍杂种的身上扯下来的。你知道的,罗宾之间没有谎言。”
谎言?
或许吧。
路明非叹了口气。
这群穿蝙蝠制服的家伙都有同一个毛病。
他们宁愿把秘密嚼碎了和着血咽下肚子,也绝不肯吐出半个字。老迪克满嘴的谎言的演技甚至比不上龙王骗他买全家桶时的演技。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中控室陷入了寂静。
路明非无聊地打量着角落里的几个弹药箱,考虑着要不要囤点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警报。”
毫无情绪的合成音响起。
中控台的几块显示屏同时爆闪出血红色的警告框。
AI阿福的声音刻板而冰冷,不复先前的优雅半分。
“检测第二防区出现异常生物反应。感染者特征确认——”
“狂笑体。”
空气骤然降温。
画面在中控屏上显示,还伴随着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螺旋攀升而上,初听起来像个溺水的女人在求救。可到了末尾,气流撕裂声带,音调诡异地拔高、劈叉,最终扭曲成一长串漏风、癫狂……
尖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声音在两人耳膜上反复碾压。
老蝙蝠眼神一变。
“B3区域的流民。”
迪克冷冷道,却没去拿控制台上一些暴力武器的意思。
他在漫长的岁月中见过太多这种景象。绝望到了极点的人,在黑暗的防空洞里崩溃。哪怕这该死的狂笑病毒早就在大爆炸中被稀释,只要绝望存在,深渊就永远在凝视。
迪克转过身,手指在展示柜旁的密码键盘上快速输入。
“呲——”
展示柜的最后一道物理锁解开。
整套黑色的氪星科技战甲,彻彻底底地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胸前那只蓝色的飞鸟,在红光中透着森冷的神性。
可老家伙却没穿的意思。
“穿上它。”迪克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动。“你脆弱的身体更需要他。”
“它在这躺了很久。”迪克伸手,随手就将这几乎没有重量的胸甲扯了下来,一把按进路明非怀里,“它水火不侵,防辐射,且渴望一个能驱动它的身体。”
老人转过身,随手从路明非一直试图打开过的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张多米诺面罩。
漆黑,边缘带着一点暗淡的蓝。
“布鲁斯死了。”迪克将面罩抛向半空,“但我还在。”
“而这件衣服,从大西洋深处被我挖出来的那天起,或许也一直在等待。毕竟……”
“每一个蝙蝠侠,都应该有个夜翼。”
接住面罩。男孩低头看着怀里的战甲。外星科技孕育出的液态金属发出微弱的呼吸感。他微微叹气,随手脱下了身上沾满灰尘和黄桃糖水的旧衬衫。
他套上战甲。
无需任何拉链和锁扣。
或许是记忆金属?或者是什么名为生物力场的东西,在接触到他的刹那,便与他发生了共鸣,金属如有生命的活物般溶解、重塑。黑色的材质完美地贴合了他经过地狱训练后的臀大肌。肌肉每一次发力,战袍都会给出完美的拉伸反馈!
非常合身。
合身到让人毛骨悚然。
简直就像是自己的第二层皮肤!路明非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处没有一丝滞涩感,胸口的蓝色展翼标志随着呼吸起伏,像是要在深渊里振翅。
他摸了摸胸口。
“其实...我还是喜欢我龙的传人那套。”
“......”
迪克没吭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路明非身上打量。
路明非抬起头。
随手将薄如蝉翼的多米诺面罩,覆盖在双眼之上。
白炽灯在护目镜上折射出冷酷的光弧。
【如图,路明非:其实上面那个和下面这个都是我。】
“我的老前辈。”
面罩后,路明非的声音透过内部的变声器传出,“刀在哪里?”
破空声起。
两根沉甸甸的哑光黑棍在空中拉出残影,砸向路明非。
“夜翼不需要刀。小子。”
老迪克转过身。
他没有看路明非,只是扣住布满划痕的尖耳头盔,缓缓压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路明非掂了掂手里的短棍。
这两根黑不溜秋的铁棍拿在手里,简直比他刚进蝙蝠洞时发的装备还要寒酸。他正欲开口反驳这套毫无杀伤力且严重过时的装备。
“啪——!”
毫无防备的一声闷响在中控室炸开。
路明非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藏在多米诺面罩后的眼皮突突狂跳。
哪怕大脑被【镜瞳】过载烧得生疼,这石破天惊的一巴掌还是直接把他劈了个外焦里嫩。这特么是什么独家非物质夜翼文化遗产?!前一秒还在慷慨悲歌,下一秒就在屁股上留个掌印。他堂堂一个能把海龙王摁在海里暴打的绝世杀胚,连暴君的威压都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一个老头当成高中拉拉队员打气一样拍了屁股。
要是让夏弥看见,那只母龙绝对能拿这件事嘲笑他一整年!
“出发吧。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夜翼了。”
披上黑披风的迪克·格雷森根本不管现任夜翼已经快要脑溢血的心理状态。他背对着他,“现在。是时候让这个操蛋的世界,见识一下它新的夜翼了。”
路明非死死攥住手里的电击棍。
强忍住给前面这家伙电一电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浸满森然杀气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