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莉点头。
“科波特家族被除名之后。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先生,一生奔波,就是为了从下水道重新爬上金字塔。”路明非俯瞰着残破的冰山,“也为了两个字。”
“什么?”
“尊重。”
路明非低笑着。
“格调。腔调。派头。”
“这就是他可悲又顽固的执念。”男孩转过身,黄金瞳在昏暗的雨天台拉出两道流光,“所以他在努力。他砸下重金,创立冰山俱乐部。努力让所有的黑帮大佬、贪腐警察、虚伪政客,乃至这座城市每一个阴暗角落的烂人,在达成任何一笔肮脏交易时,都不得不来和他打交道。”
“他要让所有看不起科波特这个姓氏的人,坐在他的场子里喝他的酒。”
“合格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哈莉眼底闪过光。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她属于犯罪心理学家的大脑,就已经补全了蓝图。
旧秩序被连根拔起,旧时代的残党被戴上项圈。
眼前人要用企鹅人的不甘和情报网,打造一个完全听命于他的黑暗帝国。
他要成为这座城市的地下皇帝。
路明非没有否认。
他盯着雨幕对面、趴在泥水里苟延残喘的冰山。
“你说,我们把冰山买下来如何?”男孩语气轻松。
“咯咯咯……”哈莉笑得直不起腰,伞沿的雨水乱晃,“亲爱的,容我提醒一句。十分钟前,号称要买下哥谭最大销金窟的暴君,还在跟我抱怨他的银行卡权限让家里人冻结了,连四美元的咖啡钱都要搜刮口袋。”
“资金这种东西,挤一挤总会有的。”
“晚上。来哥谭东郊。”
“去那儿干...”
哈莉刚抬起头。
原本站在身侧的男孩,就像是一抹不曾存在过的幽灵,凭空抹除。
只有两人间被排开的雨幕,在此刻失去了力量的支撑,轰然倒塌,溅起一地的水花。
“这家伙……”
哈莉独自撑着黑伞,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
这家伙到现在还不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
他在她面前侃侃而谈,大谈特谈如何利用企鹅人,如何建立地下帝国。他觉得自己是个冰冷的执剑人。
可这些伪装,骗不过阿卡姆最顶级的心理医生。
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因为他自己,就是最想从这万丈高楼上一跃而下、彻底坠入深渊的人。
可他不跳。
他死死扒着悬崖的边缘,强迫自己留在人间。
因为,‘她’?
.....
哥谭东郊,废弃的第五重工区。
这里是连帮派火拼都嫌弃的鬼地方。
“咔哒。”
车门推开。
高跟鞋落进肮脏的泥水里。
哈莉裹着件米色的风衣,打着黑伞,独自走入这片死寂的厂区。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沙沙声。
她推开三号车间几乎要掉下来的铁门。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要晚。”
熟悉的声音从厂房中央传来。
“哥谭的晚高峰,还有该死的红绿灯。”哈莉收起伞,随手抖了抖水珠,“所以?大晚上把我叫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坐在一堆用防雨帆布盖着的隆起物上,路明非手里抛着枚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螺母,嘴里打着个毫无形象的哈欠。
“为了我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从小山上跳了下来。
抓住军绿色防水帆布的一角。
“哗啦——!”
沉重的帆布被巨力掀飞,在半空中扯出道气浪。
哈莉呼吸一滞。
瞳孔收缩。
不需要任何光源的照明,纯粹的金光,便如超新星爆发一般,刺瞎了这间昏暗厂房里所有的阴影。
金子。
不是一箱,不是一车。
是一座。
毫无规整可言的巨型天然金块,像垃圾一样被粗暴地堆砌在一起。它们有些呈现出矿石原本的粗糙,有些则带着在高温下熔化又重新凝固的流线型纹理。
“这……”
女人的声音发抖。
这家伙是把美联储地下金库抢了么?
“从天上弄来的。顺便融了一下。”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
好吧,其实弄下来的过程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那是在远离太阳系生命圈的深空。他一个人,静静地悬浮在零下二百七十度的真空中,面对着直径数百公里的小行星。巨大的重力场被言灵撕扯,坚不可摧的矿石在他张开的双臂间融断。但没办法,为了躲开神经病骑士的监控,他连去趟太空都要偷偷摸摸。
“你知道灵神星么?
“最大的M型小行星,位于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平均直径为236千米。”哈莉答道。
“嗯,我从那上面融了点下来。”路明非踢了脚一块足有保龄球大小的金块,“想必以检察官女士的手段,应该能替我把这些‘烫手山芋’洗干净吧?”
“洗不干净,我们可买不起冰山俱乐部。”男孩哼哼。“黑道帝国的首付凑不出来了。”
短暂的沉默。
哈莉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穿着T恤的男孩,看着他身后足以买下半个哥谭的黄金山脉。
“……”
“当然。亲爱的。”
女人红唇勾起,笑得妖艳。
“如您所愿。”
......
片刻后。厂区之外。
女人仰起头。
雨云翻滚,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她的嘴角却越咧越大,猩红的唇彩在暗淡的天光下,妖艳得仿佛在滴血。
‘她’是谁?
哈莉依旧不解。这是她心底最后的一丝疑虑。
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能让这个满世界闲逛、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男孩去单刀劈碎一颗星辰,只为了凑齐秘密帝国的首付?
是常年一身黑、冷硬得像座冰山的蝙蝠骑士?还是在天上飞来飞去、浑身散发着刺目光和热的太阳?或者,两个都是?
无所谓。统统无所谓了。
哈莉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雨水的苦涩。
她有的是时间。
“但,我的小Robin,有一件事你大概永远都不明白。”
“她们看到你的光,为你鼓掌。她们看到你的暗,为你恐惧。”
“只有我。”
“只有哈莉·奎茜——”
哈莉的眼神逐渐失焦,陷入病态般的沉醉,雨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流入沟壑。
“只有她看到了你的心。”
她将高跟鞋提在手中,就这么光着脚踩进厂区前愈发泥泞的淤泥中,轻轻转了个圈,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夜优雅地提裙行礼。
“还会心甘情愿地对你说……”
“我愿意,为您捧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