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的下方有人工开凿出来的台阶,陡峭得近乎笔直,但还是能够供人攀爬,这座岛不大但身处其中无法观察整体,于是路明非想了想,率先登上台阶向着山顶爬去。
那些从龙柏上逃走的巨蟒就是消失在山顶后面,想来这个古罗马斗兽场般的结构只是岛屿的组成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被呈现在眼前。
台阶一路向上,每走一段距离就会有横线延伸出去的铁链镶嵌在石壁里,铁链的下面有可供人行走的狭窄道路,每一条道路都通往一个洞龛。
路明非抵达了第一个洞穴,他让出点位置让其他人也来到身边。
入口处狭窄但里面极宽敞,看起来连这些山洞也是人工开凿,干净而规整,以精美的雕刻作为点缀,有长着羽翼的狮子和长着羽毛的长蛇,也有男人和女人,男人佩戴着骨质的面具而女人面覆轻盈的头纱。
山洞里放着一具棺材,完全用黄金铸造,雕刻着藤蔓般的花纹,就像被一株黄金的古树包裹着。
走近了才会看见棺盖上还雕刻着身披素纱长袍的女子。
棺椁四角的灯火早就熄灭了,前面还供奉着早就已经枯萎、但始终不腐败的某种花卉,古朴庄严又奢华至极,想来那里面应该安放着一具古代公主的遗骨。
仅仅一具棺椁在那个物资匮乏工业落后的年代就已经价值连城,却又用两个手臂粗细的铁箍箍住了棺材的头尾,每个铁箍上都连着四根粗大的铁链,铁链末端的铁钎深深地插入岩石里。
即便棺材里的东西已经死去,把它放置在这里的那个人似乎还是害怕她会复活,所以用铁箍把整具棺材锁死了,进而用铁链将它固定。
那是一具极致尊荣的棺材,却也是牢不可破的囚笼。
“龙族的生命力就是这样顽强,你杀死他一万次可还是会有微小的可能复苏,活过来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否还是曾经那个故人。”芬里厄说,他的目光幽幽,似乎想起遥远的往事,
“所以就算发展出庞大的家族,那个族群的后辈也不会保留先祖的遗骸,吞噬,或者挫骨扬灰,都是很好的选择。”
路明非想起娲女曾提及的故事,因为传国玺的破损,青帝一脉彻底失去镇压归墟的力量。于是绵延千年的战争开始,每当封印的力量削弱息壤就沉入水面之下与归墟深处不见光日的恶鬼们厮杀。
也有些恶鬼会从归墟与现世的缝隙里爬出来,他们借助那些未曾完全死去的龙类尸体复生,就成了比龙更暴虐的东西,杀光见到的一切、吃光杀死的一切。
所以盘踞不列颠岛的潘德拉贡一族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囚禁先辈的尸骸吧。
“看那些雕像。”伊娃轻声说。
“融合狮子躯体和鹰类特征的狮鹫,常见于古阿卡得神话与希腊神话,是环地中海地区上古神话的组成部分之一。长满羽毛的蛇是羽蛇神,在中部美洲文明中是被普遍信奉的神祇,又叫羽蛇神,最早见于奥尔梅克文明,后来被阿兹特克人称为魁札尔科亚特尔,玛雅人称作库库尔坎。”她踱步行走在洞穴的墙壁下面,手指触碰精美的雕刻,
“欧洲和南美洲的神话在这里融汇了,两个文明的史诗发生碰撞……可留下这些证据的居然是不列颠岛的古人。”
“这很容易解释,拉丁美洲是诸王时代末期龙族的避祸之所,同一时期地中海沿岸龙族的光辉尚且没有褪去,也许不列颠岛的红龙就是来自两个不同族群的血脉融合。”芬里厄说,
“羽蛇神厌恶活祭与血祭仪式,在人类的神话里曾一度执掌太阳神尊位,所以他可能来自天空也可能来自烈火……那是少数对人类不抱巨大恶意的龙类,会成为不列颠岛的君王也不奇怪。”
重新走出洞穴路明非在旁边的岩壁上发现有一小块被抛光了,上面雕刻着根本看不懂的古文字。
“是龙文吧?”路明非说
作为卡塞尔学院的高材生他认识各种古代文字,古埃及文、如尼文、拉丁文甚至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那种早已没有人使用的死文字……
但眼下这种文字完全不在他的知识库里,每一根线条都是一条发怒的蛇,所有笔画组合起来就像是暴躁的蛇群。
“并非纯粹的龙文,而是经过改良之后被剥夺力量的线条。”芬里厄看了一眼说,“墓志铭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他们重新返回向着山顶攀岩的台阶上,台阶的两侧开始出现蛇面人生的雕像了,就像是当初在三峡夔门水域进入青铜城时路明非曾在广场上看到的那种雕像一样。
经过考证可以确定这种风格的雕塑通常出现在诸王时代的末期,这意味着这座岛屿存在的时间远超过亚瑟王的历史,它应该至少在公元前就已经出现了。
沿途的每个洞穴里果然都有一具棺材,但不同质地,有的用整块的花岗岩雕刻,有的用黑铁,也有用金银之类的贵金属,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它们都用铁箍箍好再用铁链锁死在岩洞里。
显然潘德拉贡家族在将落日地用以建造墓群的时候,同时也考虑到历代的先祖可能会不甘地狱的寂寞重新回到人世。可他们的尸骸也许后人会有大用,所以又不能完全摧毁,就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将其完全镇压。
在他们终于将要踏上山巅的时候诺诺忽然伸手拉住了路明非。
“我猜这里并不是不列颠皇帝们用来陈列自己棺材的墓穴。或者说,不全是。”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闻言所有人都同时看向她。
“我在学院里上课的时候选修过埃及文明史,至少可以确定我们刚才看过的那些洞穴里至少有两具棺材属于底比斯第二帝国的制品,是整块的花岗岩雕刻的,上面可以看到古埃及特有的鸟形文字。”诺诺说。
“一路走来我们在岩壁上看到的洞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以龙类的生育能力显然没办法在几千年的时间里繁育这种数量的纯血后代。”楚子航说,“也许在亚瑟王死去之后有人继承了这片领地,并且从世界各地收集已故皇帝们的遗骸……可以想象如果我们敲开那些被封印的棺椁,里面展露出来的一定会是像人但又不是人的骸骨。”
同等条件下竞争显然人类是没有办法战胜人类的,所以自古以来绝大多数文明的领袖往上追溯都可以找到一个纯血的龙族祖宗。刨开那些王室的陵墓也许真能从里面找到一两具用各种中世纪黑暗手法封印的龙类骸骨。
“传说阿瓦隆有能够令人死而复生的伟力,也许那个将这些龙族遗骨放置在这里的人就是希望能够重新唤醒他们呢。”路明非说。
“所有的死而复生都是因为没能死绝。就算是在龙族的世界观里,死掉了就是死掉了。”夏弥慢悠悠地说。
路明非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望着远处发了会儿呆。
片刻后他说:“哦。”
楚子航途经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