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想起来家里母猪生二胎要回国，就先走了。”夏弥扭头就溜，路明非伸手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拎了回来。
小姑娘双脚离地乱蹬，可毕竟身材娇小了些，全然无法挣脱，挣扎一阵也就终于还是放弃了，垂着脑袋回到路明非身边，焉唧唧地耷着眉毛。
“我们家高个子是老姐，天塌下来跟我没关系。”芬里厄喉结滚动，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总之别碰那东西，当心打开地狱之门，言尽于此，再见。”
路明非面无表情以相同的动作和姿势把这家伙也拎了回来。
“怎么回事？”他问，让所有人后退几步。
距离拉开后那眼泉水的模样才真正清晰起来。
不大，直径不过三米，边缘是整块整块的白石垒砌而成，石缝间生着青苔。四角各立着一盏白石灯笼，灯笼表面刻着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记录星辰运行的轨迹。
灯光从灯笼顶部的小孔中泄出，不是常见的暖黄或惨白，而是月色的银青，四束光斜斜地汇聚在泉水中央。
就在光线交汇之处，水中的骨骼既像是倒影，又像是沉没在水底的遗物，微微的水波荡漾之间隐约可见是一节长度堪比脊骨的指骨，苍红色、像是被烈火煅烧过的红铜，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
骨节与骨节之间的连接严丝合缝，每一处关节都完美得如同精密机械的部件。
指骨的末端是五片利爪，并不锋利，甚至有些圆钝，但上面隐约可见的暗金色纹路只是稍微凝视都让人头晕目眩。
退后几步之后那种高山仰止般的威严退散了至少一半，路明非念诵出一段古奥的龙文，声音从喉间滚出时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爆血开启。
他如记载中那样学习古代的贤者释放自己的狮子之心，先是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金色如推翻熔炉大门的火焰那样狂暴地冲出来。
黄金瞳在瞬间变得炽烈，瞳孔深处有细小的闪电状纹路蔓延开来。
一小撮细密的铁黑色鳞片沿着他的脊背生长，从后颈一路延伸到尾椎，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在皮肤下苏醒。
他的心率也开始提升，体温升高，仅仅是靠近他的身边楚子航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楚子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龙骨状态叠加暴血，路明非握拳又松开，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他感受得到力量在自己的身体里奔腾，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熔岩，那种原本像要将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肩膀上、几乎要让他跪下去的冲动此刻却让他感到愤怒，像是王被僭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路明非开口，声音因为暴血而变得低沉沙哑，“龙族应该是靠吞噬同类的龙骨来达到进化的目的。”
他的目光扫过夏弥和芬里厄。
在另一个世界夏弥就曾想过要依靠吞噬放在学院冰窖里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来进化为海拉，失败之后又准备吞噬芬里厄来成为真正的死神。此外龙女仆赫尔薇尔也是靠着吞噬路明非赠与的龙骨十字才从三代种进化为更尊贵的冠位。
夏弥与芬里厄对视一眼。
“上一个时代被尘封的往事我已经不愿意再提，”夏弥说，“那是即便只是回想起来也会遭到反噬的诅咒，师兄你真要听么。”
路明非看了眼楚子航和瑞吉蕾芙。
楚子航说：“外国的法管不着本国的官。”
意思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真有什么诡异的诅咒也落不着他身上，只要离开了总不能还能顺着世界的缝隙找到他那边去。
瑞吉蕾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对兄妹分明看上去只是很幼齿的年龄，可说起话来却总是带着那种悠久岁月的沧桑与沉重。不过看楚子航那并不吃惊的模样应该是没有问题，于是她也龇牙笑，说：“我打算跟楚一起离开，这叫申请政治避难对吧，所以应该也落不着我头上吧。”
楚子航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瑞吉蕾芙正仰着脸看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楚子航的倒影，还有隐晦的依恋。
她抓住楚子航衣袖的手指收紧了些，对视一眼之后又慌乱地把目光挪开。
路明非低低地啧了一声。不看了。
夏弥深呼吸几口，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作了片刻的思想工作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黑王的陨落并不是只言片语就能叙述的，”她说，“但最终我们确实杀死了他。”
瑞吉蕾芙悄悄打了个寒战。
她看向夏弥和芬里厄的眼神从好奇变得多了几分恐惧……曾杀死黑王的东西除了四大君王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存在么，这两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家伙到底经历过什么。
以及……他们到底什么身份。
是否有些过于可怕了。
“龙族历史上曾经历过多次叛乱，尼德霍格都一一镇压，但最终他位于北方的王座被四大君王联合人类一同推翻了。这就是诸王时代末期最重要的事件，标志着龙族走向衰弱而人类逐渐崛起。”
夏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他被杀死之后骨骸和血肉曾遭到疯抢，但最终这一切酝酿成一场灾难……四大君王得到了最大份额的龙骨，而黑王的血肉则被参与那场战争的龙与人得到。那原本应该是一场狂欢，神将遍布世界各地。”
“但只是短短一夜，一切都改变了。”她的声音沉下去，“所有参与叛乱并吞噬黑王血肉的龙类都死掉了。他们在第二天阳光升起的时候血肉溶解在北方的海洋，于是整个北冰洋掀起温暖的赤潮。这是一场黑王基因导致的进化狂潮，受到影响的生物群体变成危险的怪物，我们原本就因为战争与黑王基因的反噬而损失惨重，又在清除那场基因泄露导致的生物圈无序进化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所以龙族日渐衰微。”
芬里厄接过了话头：“龙王们仍确信其他同类会遭到反噬是因为自身的血脉不够纯粹，有一位长老妄想吞噬黑王的骨骸……可那东西在他身体里活过来了。”
“活过来？”路明非皱眉。
“被彻底融入异体龙骨十字中的黑王骨骸碎片在那家伙的身体里活过来，把他深深撕碎。”夏弥说，“我们又花了很大功夫才把破体而出的东西杀死……在诺顿的研究下我们发现就算尼德霍格已经死去，他的骨头仍旧保有巨大的活性。漫长的岁月之后他仍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向我们复仇。”
所有人都微微颤栗着。
夏弥看向泉水中央那节赤红色的指骨，眼神复杂：“为了阻止这一切我们重新签订盟约，将至尊的骨血全部摧毁……没有想到这里居然还保留着一小部分。”
路明非重新打量那节骨骼。
它静静躺在水底，暗金色的纹路随着水波微微流转，像是在呼吸。
芬里厄说：“不过我能感觉到这东西的活性相比数万年前已经降低到了一个低谷，也许它是被落日地的主人放置在这里的。我不太懂炼金术，可我猜那些安放在岩壁里的棺材可能就是用来消磨这个东西的活性……用其他龙类的遗骸作矛，一点点消耗骨骸中残存的力量。”
“它被彻底杀死之后会发生什么？”路明非问。
夏弥沉默。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许久之后才开口：“也许吞噬它的人能得到一部分黑王的力量……你们寻找的、能够打开世界上所有尼伯龙根的钥匙是黑王的指骨的话那就说得通了。真正的至尊拥有一切权柄，海拉的特权只不过是他随手的馈赠。”
“我能把它带走么。”路明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