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细,细到用什么刀切开皮肤,用什么线结扎血管,缝合时缝几针。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狄仁杰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老师,学生刚从西市回来。债券还在跌,今天又跌了一成。钱庄那边,挤兑的人比昨天更多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又说:“魏王那边有动作了。学生听说,他今天上午去了赵国公府,下午又去了梁国公府。”
这些消息都是狄知逊告诉狄仁杰的。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继续说:“学生觉得,魏王这是在拉人。他想趁着殿下病重,把救市这件事抓在手里。若让他做成了,那些原本站在东宫这边的人,可能会动摇。”
李逸尘沉默片刻,问:“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狄仁杰想了想,说:“学生不敢说。但学生觉得,长孙司徒、房相那些人,他们首先考虑的是朝廷稳定。若他们觉得救市有利于稳定,哪怕知道魏王有自己的算盘,也可能支持他。”
李逸尘点了点头。
狄仁杰说得对。
那些老狐狸,从来不是只看眼前的人。
他们看得远,算得精。
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情况下,稳住债券市场,稳住朝局,是他们第一要考虑的事。
至于魏王的算盘,那是第二位的。
“老师,咱们怎么办?”狄仁杰问。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那份刚写好的文章。
“把这个送去报社。下一期,全文刊发。”
狄仁杰接过,快速看了一遍。
文章的标题是《论债券与信用》。
李逸尘在文章里写道:“债券者,朝廷之信也。信者,无形之物,却重于泰山。今市井之人,见风即雨,闻声而逃,抛售债券,唯恐不及。然抛售之后,钱在谁手?不在朝廷,而在抛售者之袖中。待风波平息,人心安定,债券之价必复其常。届时,今日抛售者,悔之何及?而今日敢于逆风买入者,必得其利。”
“夫市场之理,涨跌相生。无跌则无涨,无危则无机。朝廷之责,不在于托市,而在于明理。使天下之人皆知,朝廷之信,不因一时涨跌而动摇。债券到期,必兑付;利息约定,必支付。此信立,则市场自稳,人心自定。”
狄仁杰看完,抬起头,眼睛亮了。
“老师这篇文章发出去,那些抛售的人,肯定会犹豫。”
李逸尘摇了摇头:“不会。恐慌的时候,人是不看道理的。但等恐慌过去,他们会想起这篇文章。”
“那时候,他们就会后悔。下次再有波动,他们就不会这么慌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一趟报社,让他们加急印。明天一早,必须见报。”
狄仁杰点头,把文章小心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李逸尘叫住他。
狄仁杰回头。
李逸尘说:“那两名死囚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狄仁杰说:“学生已经和阿耶说好了。人今天就送到格物学院。对外就说,是送去劳作的。”
李逸尘点了点头。
他推门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手术的事,他不敢抱太大希望。
但他必须做。
万一呢?
万一李承乾真的扛不过去,万一阑尾真的穿孔了,万一那两个死囚的手术成功了......
那他手里,就多了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窄得走不通,也比没路强。
他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往外走去。
他要去承恩殿,看看李承乾。
承恩殿里,烛火通明。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些。
见李逸尘进来,他抬了抬手:“逸尘来了,坐。”
李逸尘在榻边坐下。
苏氏起身,给李逸尘端了一盏茶,然后悄悄退到内殿。
李承乾看着他,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李逸尘知道瞒不住,便如实说了:“债券还在跌。魏王在活动,想推动朝廷救市。”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觉得该不该救?”
李逸尘说:“臣不赞成现在救。但臣知道,长孙司徒、房相那些人,可能会支持救。”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们是对的。若学生真的扛不过去,朝廷必须稳住。债券崩了,钱庄倒了,到时候不管谁继位,都要面对一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先生,你猜,学生刚才在想什么?”
李逸尘摇头。
李承乾说:“学生在想,要是学生真的死了,那些债券会怎么办?”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继续说:“学生死了,可债券还在。朝廷该兑付的,还是要兑付。那些买了债券的人,还是会拿到钱。利息一文不会少。这是朝廷的信,不是学生的信。”
“学生只是那个把信立起来的人。信立起来了,就不需要学生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么一想,学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殿下很重要。”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说:“债券能发出去,是因为他们信殿下。钱庄能开起来,是因为他们信殿下。新政能推下去,是因为他们信殿下。”
“殿下的信,是这两年一件一件事攒出来的。不是凭空来的。”
“若殿下真有不测,朝廷能兑付债券,能稳住钱庄,能继续推新政。但那些信殿下的人,心里会空一块。”
李承乾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先生,你说这些,是想让学生活着,还是想让学生知道自己很重要?”
李逸尘说:“都想。”
李承乾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你放心。学生会活着的。”他说,“学生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他顿了顿,忽然问:“学生,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信不信的,学生听着,好像和你之前讲的那些道理,是一回事。”
李逸尘点头:“是一回事。”
李承乾来了兴趣:“那你再给学生讲讲。反正学生也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
李逸尘想了想,说:“那臣给殿下讲一个概念。”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说:“这个概念,叫通货。”
李承乾皱眉:“通货?”
李逸尘点头:“通,是流通的通;货,是货物的货。通货,就是在市场上流通的货物和钱币。”
他顿了顿,开始解释。
“殿下知道,钱是什么吗?”
李承乾说:“钱是买东西用的。铜钱,绢帛,金银,都是钱。”
李逸尘点头:“对。可殿下想过没有,为什么铜钱能买东西?是因为铜钱本身值钱吗?”
李承乾愣了一下。
李逸尘说:“铜钱里的铜,确实值钱。可一枚铜钱含的铜,和它能买到的东西,价值并不相等。有时候钱贵物贱,有时候钱贱物贵。”
李承乾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事,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说:“所以,钱的价值,不只在于它本身是什么,还在于它能买到什么。能买到的东西多,钱就值钱。能买到的东西少,钱就不值钱。”
“这叫购买力。”
李承乾喃喃重复:“购买力......”
李逸尘说:“对。购买力是会变的。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粮价就低。同样一贯钱,能买到更多的粮。这叫钱值钱了。”
“明年闹灾,粮食歉收,粮价就高。同样一贯钱,只能买到更少的粮。这叫钱不值钱了。”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说:“购买力的变化,就叫通胀和通缩。”
李承乾问:“什么意思?”
李逸尘说:“通胀,就是钱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少。钱多了,东西少了,钱就不值钱了。原来一贯钱能买一石粮,现在一贯钱只能买半石。这叫通货膨胀。”
李承乾皱眉:“钱怎么会越来越多?”
李逸尘说:“朝廷多铸钱,钱就多了。朝廷多发债券,钱也多了。市场上钱多了,可东西还是那么多,钱就不值钱了。”
李承乾想了想,说:“那通缩呢?”
李逸尘说:“通缩,就是钱越来越少,东西越来越多。钱少了,东西多了,钱就更值钱了。原来一贯钱能买一石粮,现在一贯钱能买两石。这叫通货紧缩。”
李承乾说:“钱怎么会越来越少?”
李逸尘说:“朝廷不铸钱,钱就少了。百姓把钱藏起来,不拿出来花,市场上流通的钱也少了。钱少了,可东西还是那么多,钱就更值钱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说:“通胀和通缩,都不是好事。”
李承乾问:“为什么?”
李逸尘说:“通胀太厉害,钱就不值钱了。百姓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钱,一夜之间变成一堆废铜烂铁。谁还愿意攒钱?谁还愿意干活?”
“通缩太厉害,钱就更值钱了。今天能买一石粮的钱,放着不动,明年能买两石。谁还愿意花钱?谁还愿意做买卖?”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殿下,市场需要的是稳定。钱的价值,要稳。不能今天值钱明天不值钱,也不能今天不值钱明天更值钱。”
“稳了,百姓才敢攒钱,才敢花钱。商人才敢做买卖,才敢投资。朝廷才能收税,才能办大事。”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生,你这些道理,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逸尘说:“臣琢磨出来的。”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学生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最大的福气。”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学生大概听懂了。通胀通缩,钱多钱少,稳定最重要。这和债券市场那些道理,是一个意思。”
李逸尘点头。
李承乾说:“那些人抛售债券,也是因为怕。怕钱不值钱了,怕债券成废纸了。可他们越怕,市场越乱。市场越乱,他们越怕。恶性循环。”
李逸尘说:“殿下说得对。这就是恐慌。”
李承乾问:“那怎么办?”
李逸尘说:“等。等恐慌过去,等市场自己稳住。等那些抛售的人发现,抛完了,钱还在手里,可债券没了。等那些人发现,债券到期了,朝廷真的兑付了。他们就会后悔。下次再有波动,他们就不会这么慌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李逸尘。
“先生,学生问你一句话。”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若学生真的扛不过去,你会怎么办?”
李逸尘沉默了。
李承乾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回答。
过了很久,李逸尘才开口:“臣会继续做事。”
李承乾说:“做什么事?”
李逸尘说:“格物学院的事,预算制度的事,新政的事。臣一个人做不完,但臣会教人做。教狄仁杰做,教格物学院那些弟子做。他们学会了,就能继续做。”
李承乾听着,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学生会活的。”
李逸尘站起身,向李承乾躬身一礼:“臣相信殿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承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谢谢你。”
李逸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
值房里。
王德走了进来。
李逸尘站起身,躬身行礼:“王内侍。”
王德连忙扶住他:“李右庶子不必多礼。陛下让咱家来传个话。”
李逸尘看着他。
王德说:“陛下准了魏王殿下的救市方案。由信行出面,从国库借两百万贯,回购债券,稳住市场。”
李逸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王德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李右庶子,陛下说,让您知道这件事。陛下还说,您这几天为太子殿下的事操劳,辛苦了。”
李逸尘再次躬身:“臣谢陛下关怀。”
王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李逸尘站在那里,看着门被关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
他知道,救市这件事,已经定了。
他说什么都没用。
可他还是要做一件事。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写成奏折。
明确反对救市。
市场有市场的规律。
恐慌会过去。
可如果朝廷的手伸得太长,那些规律就会被打破。
下次再有恐慌,朝廷还要不要伸?
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写完奏折,封好,唤来一名内侍,让他送去两仪殿。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他要去格物学院。
那两名死囚已经到了。
格物学院。
工坊里,李仁杰和杨毅已经等在那里。
见李逸尘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李逸尘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他取出那份手术笔记,递给两人。
“这是我要你们做的手术。你们先看一遍,看完再说。”
两人接过,凑在一起看。
笔记写得很细。
从阑尾的位置,到切开的步骤,到结扎的方法,到缝合的技巧。
这些都是李逸尘根据前世的常识和自己的推断得出来的。
毕竟他不是医学专业毕业,一些事情要根据自己前世的常识进行推断。
每一步都有图,有文字说明。
两人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完后,李仁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老师,这个手术,真的能治肠痈?”
李逸尘点头:“能。但很难。第一步,要找到阑尾。第二步,要切掉它。第三步,要止住血。第四步,要缝好伤口。每一步都不容易。”
杨毅问:“老师,您做过这种手术吗?”
李逸尘摇头:“没有。”
两人愣了一下。
李逸尘说:“我没做过。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了。剩下的,要靠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
“那两名死囚,今天送到了。他们得的,就是肠痈。和太子殿下一样的病。若不治,他们必死无疑。若治,也许能活一个,也许两个都能活。”
“你们愿意试吗?”
李仁杰和杨毅对视一眼。
李仁杰说:“老师,学生愿意。”
杨毅也说:“学生也愿意。”
李逸尘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那就准备吧。”
他带着两人,走进工坊深处的一间小屋。
那是他们这些天准备的手术室。
屋里很简陋,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一张木桌,上面铺着用草木灰水反复洗过的麻布。
几个陶罐,里面装着刚蒸馏出来的高度酒。
几把刀,是格物学院最好的铁匠打的,很小,很锋利。
几根针,也是特制的,弯的、直的各几根。
几卷线,是用羊肠做的,很细。
还有几个奇怪的东西,是羊肠缝成的手套。
李仁杰和杨毅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逸尘把手术的步骤,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他讲得更细。
每一步做什么,用什么工具,要注意什么,可能遇到什么问题,怎么处理。
两人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
讲完后,李逸尘说:“你们先练习。用猪。我让人买了几头猪,和人的大小差不多。你们先练熟了,再做人的手术。”
两人点头。
李逸尘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记住,不用怕。失败是正常的。第一次就能成功,那是奇迹。你们要做的,不是一次成功,是慢慢练,练到有把握为止。”
这也只是李逸尘鼓励他们的话。
前世的时候那些医生需要积累足够多的经验才能实践。
只是他的学生没有时间了!
两人站起身,向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逸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狄仁杰站在那里,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老师,怎么样了?”
李逸尘说:“开始准备了。”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说:“老师,那两名死囚,学生看了。一个年轻些,身体还好。一个年纪大些,病得更重。郎中说,那个年纪大的,可能撑不过三天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从年轻的开始。”
李逸尘知道就算这个手术真的侥幸成功了,要给太子做手术也难如登天。
就算是他也办不到。
狄仁杰点头。
翌日。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章。
那是李逸尘写的《论债券与信用》。
他已经看了两遍。
苏氏坐在一旁,见他看得入神,轻声问:“殿下,该喝药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把文章放下,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苏氏接过空碗,递上一块蜜饯。
李承乾含在嘴里,没有说话。
他还在想那篇文章。
“债券者,朝廷之信也。”
这句话,让他想了很久。
朝廷的信。
不是他李承乾的信,是朝廷的信。
他只是一个把信立起来的人。
信立起来了,就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
原来,他这两年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让自己更重要,而是为了让朝廷的信,更牢固。
他死了,朝廷还在。信还在。债券还在。新政还在。
那他算什么?
一个过渡?
一个桥梁?
他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苏氏还坐在一旁,见他睁眼,连忙凑过来。
“殿下,怎么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
“没事。逸尘呢?”
苏氏说:“李右庶子去格物学院了。说是有什么事要处理。”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想起李逸尘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臣会继续做事。格物学院的事,预算制度的事,新政的事。臣一个人做不完,但臣会教人做。”
教人做。
把事做下去。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事本身。
他忽然笑了。
苏氏看着他,有些担心:“殿下,您笑什么?”
李承乾说:“笑学生想明白了。”
苏氏问:“想明白什么了?”
李承乾没有回答。
他靠在隐囊上,望着殿顶。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争权夺利这一件事。
想明白,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想明白,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不只是道理,是命。
他闭上眼睛。
右下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把那些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
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李逸尘送来的奏折,沉默了很久。
奏折写得很短。
“臣李逸尘谨奏:救市之事,臣仍持异议。市场规律,不以人意志为转移。今日救市,明日救市,后日仍需救市。朝廷之手,终有尽时。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
“王德,你说,李逸尘这人,是不是太固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