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垂手立在御案侧前方,眼观鼻,鼻观心,脊背绷得笔直。
陛下那句“是不是太固执了”落在殿内,沉甸甸的,半晌没有回音。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份奏折上。
“今日救市,明日救市,后日仍需救市。朝廷之手,终有尽时。”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懂李逸尘的意思。
那套“有形之手”“无形之手”的道理,他听进去了,也承认长远来看是对的。
市场要有自己的规矩,朝廷不能事事伸手,伸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某一天,手伸不进去了,市场却已经忘了怎么自己走路。
可这是长远。
眼下呢?
债券三天跌了三成。
面值一百贯的,七十三贯都没人敢接。
那些手持债券的人,不仅仅是世家大族、豪门巨贾,还有长安城里的富户,是各地赶来的商人,是把身家性命押在“贞观”二字上的。
他们恐慌,他们抛售,他们挤兑,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无形之手”,是因为他们怕——怕朝廷的信用变成一张废纸,怕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朝廷的信用会变成废纸吗?
不会。
只要他李世民还在,只要大唐还在,贞观债券到期就必须兑付,一文钱都不会少。
可百姓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太子病危,只知道那个推行新政、发债券、办钱庄的人可能要死了。
他们怕太子一死,新政就完了,债券就没人管了,钱庄就倒了。
这种怕,是恐慌。
恐慌这东西,不讲道理。
李逸尘说的对,恐慌会过去,市场会自己稳住。
可等它自己稳住,要多久?三五天?七八天?半个月?
在这期间,会有多少人倾家荡产?
会有多少人对朝廷彻底失望?
那些失望的人,以后还会买债券吗?
还会把钱存进钱庄吗?
还会相信朝廷说的每一句话吗?
债券不值钱,朝廷没有损失——账面上确实如此。
债券是朝廷发的,到期兑付的是朝廷,价格跌多少,朝廷要付的钱还是一样多。
可债券不值钱,意味着以后再也发不出债券了。
这才是他真正在乎的。
贞观债券,不只是钱,是信。
是朝廷对天下人的承诺,是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这信,攒起来难,毁起来容易。
一朝崩了,十年都捡不回来。
李逸尘不该不懂这个。
可他为什么还要反对?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王德。
“王德。”
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方才说,李逸尘有自己的考量。什么考量?”
王德躬着身子,斟酌着词句。
他伺候陛下二十多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陛下不是在问他,是在让他说——说那些陛下自己也在想,却不愿先说出口的话。
“臣……臣斗胆。”王德的声音不高,带着谨慎,“李右庶子这些日子,一直在东宫陪侍太子殿下,寸步未离。臣想着,他或许是……”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李世民的神色。
“或许是,在为殿下考虑。”
李世民眉头微动:“为高明考虑?”
“是。”王德垂着眼,“太子殿下病重,朝野人心惶惶。李右庶子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他这时候站出来反对救市,未必只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观望的人听的——让他们知道,殿下虽然病着,但东宫的态度没有变。该坚持的道理,还是坚持。”
李世民沉默。
这个角度,他倒没想过。
李世民的眼皮抬了一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贞观十六年,第一次在密报里看到李逸尘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时他只是一个伴读,站在东宫的角落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可从那以后,这个名字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山东赈灾,有他。
辽东战事,有他。
预算制度,有他。
钱庄,有他。
格物学院,有他。
那些文章,那些道理,那些让朝臣们哑口无言的论辩,都有他。
这个人,不只是高明的人,是高明的臂膀,是高明的眼睛,是高明的脑子。
高明从一个动辄发怒、自暴自弃的叛逆少年,变成能隐忍、能权衡、能思考的储君,离不开这个人。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的胸口就闷得发紧。
他想起高明小时候,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用软糯的声音叫他“阿耶”。
想起观音婢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二郎,高明……我们的高明……你要好好待他”。
想起这些年他对高明的失望,想起那些冷落,那些斥责,那些动过废黜的念头。
也想起最近几年,高明一点一点的变化,那些精辟的政见,那些老练的权谋,那些开始赢得朝臣认可的表现。
可现在……
肠痈。
历代医书都说是绝症。
太医们虽然不说,可他知道,他们心里没底。
那个外敷的方子,让高明稳住了。
可稳住不代表好了,不代表能扛过去。
肠痈这东西,神仙难救。
他必须面对最坏的可能。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的那些奏疏上。
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太子病逝。
朝局动荡。
储位空悬。
然后呢?
然后他要选一个新的太子。
青雀,还是稚奴?
青雀聪明,有才学,这些年也做了不少事。
信行管得不错,军事债券的提议也及时。
可青雀太急了,太想争了,太容易被人看出心思。
这样的人,当了太子,能压住朝堂吗?
能容下那些曾经支持高明的人吗?
稚奴温顺,听话,从小就不争不抢。
可温顺听话的另一面,是撑不起事。
他才十几岁,朝中那些老狐狸,他镇得住吗?
那些新政,那些事,他接得住吗?
还有一件事,比选太子更难。
李逸尘。
这个人的才华,已经到了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心惊的地步。
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那些文章,哪一样不是开创性的?
哪一样不是让人耳目一新的?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宰辅之才,都是托孤之臣。
可问题是,谁托得了他?
高明在的时候,他是高明的臂膀。
高明信任他,依赖他,他也一心辅佐高明。
两个人之间,有情分,有默契,有共同走过的路。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呢?
他对青雀,有这种情分吗?
没有。
青雀是魏王,是曾经和高明争储的人。
让青雀去用李逸尘,青雀能用吗?
李逸尘会真心辅佐青雀吗?
对稚奴呢?
有一层虚职的关系,可那层关系太薄了。
稚奴太小,太嫩,根本驾驭不了这样的人。
把李逸尘放在稚奴身边,到底是辅佐,还是操控?
放在其他地方?
他是从东宫出来的,是太子的人。
太子若在,一切好说。
太子若不在,他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李逸尘太年轻了。
二十二岁。
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天策府里,跟着父皇打天下。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那些人都是他的谋士,是他的臂膀。
他们跟他出生入死,他们信他,服他,愿意为他卖命。
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那时候多少岁?
三十多,四十多。
都是阅历丰富、见识老辣的人,不需要人驾驭,自己能站得稳。
李逸尘二十二岁,已经站到了朝堂的中心。
可他才二十二岁,往后还有几十年。
几十年。
他李世民还能活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
不管多少年,总有一天,他要走。
那时候李逸尘多大?
四十多,五十多,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
到那时候,谁能驾驭他?
新皇帝?
新皇帝是谁?青雀?稚奴?
不管是谁,能在资历、见识、威望上压过李逸尘吗?
能在朝堂上、在军队里、在百姓心中,拥有李逸尘那样的影响力吗?
不能。
没有人能。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想起那些年,他看着父皇一天天老去,看着大哥建成一天天坐稳太子位,看着自己一天天被边缘化。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是认命吗?
是等着大哥登基后,做一个太平亲王吗?
不是。
他想的是,凭什么?
他打下半个天下,他手下的谋士猛将如云,他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凭什么要让给大哥?
凭什么要认命?
他不想认命。
所以有了玄武门。
玄武门的血,染红了宫墙,也染红了他后半生的梦魇。
他成功了,坐上了那个位置,可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那些事,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在他心里最深处。
现在,他的儿子们,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高明若在,一切好说。高明有李逸尘辅佐,有那些新政的根基,有这两年攒下的声望,青雀争不过他。
就算青雀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
可高明若不在了呢?
青雀和稚奴,谁争得过谁?
青雀有经验,有朝臣支持,有这些年攒下的人脉。
稚奴有嫡幼子的身份,有温顺的形象,有……李逸尘。
李逸尘。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李世民心上。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他想起李逸尘这两年做的那些事。
哪一件是错的?
哪一件不是为了高明?
哪一件不是为了新政?
哪一件不是为了大唐?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那些事,那些成果,那些攒下的人心,会流向哪里?
会流向李逸尘。
不是李逸尘想抢,是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成果,天然就会流向那个最懂它们的人。
新政是李逸尘帮着推的,钱庄是李逸尘办的,格物学院是李逸尘建的。
那些事,离了李逸尘,谁能玩得转?
那些人,离了李逸尘,心里服谁?
这是一种比权力更可怕的东西。
人心。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老臣们,会对李逸尘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的才华,怕的是他太年轻,太有才华,太得人心。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国利民的栋梁。
用不好,是祸乱天下的根源。
可怎么用?
高明在的时候,不需要他想这个问题。
高明会用,高明能驾驭。
高明有那份情分,有那几年的信任,有共同走过的路。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
李世民睁开眼。
他必须想这个问题。
不是现在就要决定,是要想。
要想清楚,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该怎么办。
青雀能驾驭李逸尘吗?
不能。
青雀太急,太想争,太容易被人看出心思。
李逸尘那种人,一眼就能看穿青雀。
让李逸尘去辅佐青雀,李逸尘愿意吗?
就算愿意,青雀能放心吗?
能信任吗?
能用吗?
稚奴能驾驭李逸尘吗?
更不能。
稚奴太小,太嫩,根本镇不住人。
把李逸尘放在稚奴身边,到最后,到底是谁听谁的?
李世民的手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还有一条路。
把李逸尘调离中枢。
让他去地方,做一州刺史,做一方节度。
远离朝堂,远离权力中心,让他那些本事,用在治理一方上。
可那样,是浪费。
李逸尘那种人,天生是治国安邦的料。
把他放到地方,是杀鸡用牛刀。
况且,以他的才华,以他的名声,以他攒下的人心,就算去了地方,能真的远离朝堂吗?
那些新政,那些事,离了他,能继续推吗?
那些人,离了他,能真的不念他吗?
还有一条更狠的路。
杀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世民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别说他下不去手,就算他下得去手,天下人会怎么看?
李逸尘有功无过,没有一条罪名能让他死。
杀了他,寒的是天下人的心,毁的是朝廷的信用,断的是新政的路。
更何况,高明若真的不在了,李逸尘会是高明留给他、留给大唐的最后一份遗产。
杀了这份遗产,他怎么对得起高明?
李世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殿内很静。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陛下在想一件极重的事。重到让这个一生戎马、杀伐决断的天可汗,也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开口。
“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李逸尘这人,朕该怎么用?”
王德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答不了。
他只能躬身,把身体弯得更低。
“臣……臣不敢妄言。”
李世民没有逼他。
他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王德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高明,你一定要活过来。
你若活不过来,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承恩殿。
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比两天前又好了一些。
虽然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灰败的白,多了几分血色。
右下腹的疼痛还在,但间隔越来越长,发作的时候也没那么厉害了。
苏氏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用小勺轻轻搅着。
“殿下,该喝药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苏氏接过空碗,递上一块蜜饯。
李承乾含在嘴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苏氏轻声问:“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李承乾说:“好些了。”
苏氏眼眶微微发红,连忙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担心。孤说过,会活的。”
苏氏点头,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街巷里,李逸尘那篇《论债券与信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东市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报纸,让隔壁茶铺的账房先生给他念。
“‘债券者,朝廷之信也。信者,无形之物,却重于泰山。’这话说得真好!”
账房先生念完一段,啧啧称奇。
旁边一个买炊饼的中年汉子凑过来问:“先生,这文章说啥呢?”
账房先生把报纸递给他看,指着上面那行字:“就是说,债券这东西,是朝廷的信誉。信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泰山还重。”
“现在那些人抛售债券,是因为心里害怕。可等害怕过去了,债券的价格就会回来。现在抛售的,将来得后悔。”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那我是该买还是该卖?”
账房先生瞪了他一眼:“你手里有债券吗?”
中年汉子摇头:“没有。”
“那你瞎操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