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的炭火烧得很旺,可殿内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弹劾奏疏,还有御史台送来的民情辑录。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他没有喝。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因为他能感觉到,陛下今天的怒火,比前两天更盛。
那些奏疏,全是骂的。
骂信行,骂魏王,骂朝廷,骂他。
“朝廷失信于民”、“操纵市场、搜刮民财”、“魏王李泰救市不力、当负首责”、“陛下纵容信行胡作非为、致使民怨沸腾”——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李世民心上。
他登基十九年,从没被人这么骂过。
贞观初年,天下大旱,饿殍遍野,百姓骂天骂地,也没人敢骂朝廷。
贞观四年,突厥入寇,边关告急,有人上书说朝廷软弱,可也没人敢说他李世民软弱。
贞观十四年,修洛阳宫,魏徵上书劝谏,说“劳民伤财”,可那也只是劝谏,不是谩骂。
可现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骂声。
“朝廷把百姓当傻子耍”、“太子病重是假的,就是为了圈钱”、“魏王就是个废物,信行交给他管,早晚把朝廷的信用败光”——这些话,他全看见了。
御史台的人不敢隐瞒,也不敢删减,原原本本呈上来。
李世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又一下。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太子的病情刚有好转,债券市场稳住了,可骂声反而更大了。
他以为时间会消解这些骂声,可这两天,骂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奏疏上。
他想起李逸尘说的“损失厌恶”,想起房玄龄说的“父母孩子”的比喻。
道理他都懂,可他忍不了了。
他是皇帝,是天可汗,是开创贞观之治的明君。
他怎么能被人这么骂?
他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德。”他的声音压着怒火。
王德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叫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李泰。”
王德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陆续到了偏殿。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房玄龄眉头紧锁,岑文本一脸疲惫,唐俭脸色发白。
李泰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五人,一个字都没说。
殿内的空气,像结了冰。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寒意:“都看到了?”
五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李世民把那叠奏疏推到案边,语气骤然拔高,
“两天了!骂了两天了!朕登基十九年,从没被人这么骂过!”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李泰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以为……这些骂声,多是市井小民无知妄言,不足为虑。过些日子,自然会平息。”
“不足为虑?”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如刀,“辅机,你自己信这话吗?”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房玄龄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陛下,臣以为,这些骂声之所以愈演愈烈,是因为那些抛售债券的人,亏损太大,心中不忿。”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发泄怨气。朝廷就是这个出口。这不是陛下的错,也不是魏王殿下的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李世民冷笑一声。
“朕知道是人之常情。可朕是皇帝,朕总不能靠‘人之常情’治国吧!”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朕告诉你们,朕忍不了了。这些骂声,再不压下去,朝廷的脸面何在?朕的脸面何在?”
他猛地停下来,盯着五人:“传旨,京兆府即日起严查造谣生事者。凡在公开场合诽谤朝廷、诽谤信行、诽谤魏王者,一律拿下,按律治罪!”
长孙无忌心头一紧,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这时候抓人,只会坐实朝廷心虚的骂名,火上浇油啊!”
房玄龄也急了:“陛下,李右庶子说过,恐慌的时候,人是不看道理的。骂的时候,人也是不看道理的。这时候抓人,他们只会觉得朝廷在堵他们的嘴,骂得更厉害!”
李世民盯着他们,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可他知道又能怎样?
他忍不了。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怎么能被人这么骂?
“那你们说,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这么忍着?让他们骂到什么时候?骂到债券到期?骂到明年?骂到朕变成昏君?”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李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救市不力,处置失当,让朝廷背上骂名。儿臣愿领罪责,请父皇责罚。”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起来吧。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李泰不敢起来,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殿内的人都不敢说话,只能等着。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了解这位陛下,平时从谏如流,可一旦真正动了真怒,下了决心,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年玄武门前的血光,仿佛透过时光,隐隐映照在此刻的两仪殿中。
房玄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却被长孙无忌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此刻的陛下,正在气头上,任何直接的劝谏,都可能火上浇油。
李世民看着沉默的臣子们,心中那股邪火愈烧愈旺。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冰冷:“都退下吧。旨意,照发。”
“臣等……告退。”
几位重臣躬身,缓缓退出两仪殿。
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殿门重新关上,将外面逐渐昏暗的天光隔绝。
李世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却更显孤寂。
他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骂声……无穷无尽的骂声。
那些奏章上刻薄的言辞,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音浪,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能看到长安街头,那些市井小民指着宫城方向唾骂的模样。
他李世民,横扫群雄、缔造贞观盛世的皇帝,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耐心?
他的耐心,真的已经耗尽了。
杀人,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绝对是最快、最能让耳边清净的办法。
他要让血的味道,压过那些污言秽语。
东宫,李逸尘的值房内。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气。
王德身边一个小宦官悄悄递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陛下震怒,欲以刑杀止谤。”
李逸尘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用纸,墨已研好,笔尖润泽,但他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东宫很安静,太子服了药,刚刚睡下,太医们在外间低声商议着方剂。
但这安静之下,却涌动着比两仪殿更可怕的暗流——太子的病情,并没有真正好转,这几日不过是靠着自己配置的药和意志力在硬撑。
李逸尘比谁都清楚,那腹腔内的病灶,就像一个不断积蓄力量的火山,随时可能彻底爆发。
而朝堂之上,另一个火山——皇帝的怒火,也濒临喷发。
李逸尘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
李世民的愤怒,他完全理解。
一位功勋卓著的帝王,自尊心极强,无法容忍被如此诋毁。
直接劝谏“陛下不可杀人”?
没用。
此刻的李世民,需要的是顺毛捋,是情绪价值,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台阶,让他既能保住颜面,又能心甘情愿地走下“杀人立威”的悬崖边。
奏折……必须写。
但不能是寻常的劝谏。
李逸尘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
王德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安神汤放在案几上,轻声劝道:“陛下,进些汤水吧。龙体要紧。”
李世民恍若未闻。
杀人立威的旨意,他已经口头下达,但正式的诏令还未用玺。
内心深处,一丝理智仍在挣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名当值宦官捧着一份密封的奏函,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东宫李逸尘,有紧急奏疏呈进。”
李逸尘?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个时候,他上奏疏?
是为债券之事辩解,还是为太子病情?
“呈上来。”
王德连忙接过奏函,检查火漆无误后,拆开,将里面的奏疏恭敬地放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展开奏疏,目光扫过开头那些对他功绩的回顾。
“臣李逸尘谨奏:陛下自登基以来,文治武功,旷古铄今。贞观四年,破突厥,擒颉利,雪耻前朝,扬威四海。贞观九年,平吐谷浑,拓疆千里。贞观十四年,灭高昌,置西州,丝路重开。贞观十七年,辽东大捷,高句丽授首,东北边陲自此安宁。”
“武功之外,文治亦盛。陛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贞观初年,天下大旱,饿殍遍野;贞观十九年,府库充盈,百姓安居。贞观四年,斗米三四文;贞观十九年,虽有小恙,粮价平稳,百姓足食。”
“陛下纳谏如流,从善如归。魏徵、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皆一时之杰,陛下用之信之,君臣相得,传为佳话。贞观之治,万国来朝,四夷宾服,此非陛下之功乎?”
“今债券之事,市井有骂声,臣知陛下心中不忿。然臣以为,此骂声非因陛下失德,非因朝廷失信,乃因人心之常。”
李世民的手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臣尝言‘损失厌恶’。人失钱十贯,痛苦三日;得钱十贯,欢喜一日。失之痛,倍于得之喜。今抛售债券者,亏损甚巨,痛苦甚深。其骂朝廷,非因朝廷有过,乃因心中怨毒无处发泄,需一出口。朝廷,即此出口。”
“陛下若因此震怒,严惩造谣生事者,则百姓以为朝廷心虚,骂声愈烈。陛下若忍耐之,待骂声自消,则百姓将知朝廷胸怀如海,不与人争短长。”
“且臣请陛下思之:债券到期,朝廷兑付,一文不少。届时,那些抛售债券者,将作何想?他们将悔不当初,恨己之愚。而那些稳住未抛者,将喜不自禁,赞朝廷之信。”
“悔者,将思未来再有债券,当如何自处。赞者,将传颂朝廷之信,使天下皆知。此消彼长,骂声渐息,赞誉渐起。”
“陛下,信用非一日之功,乃百年之基。今日之骂,不过一时之风波;他日之赞,方为千古之定论。”
李世民看到这里,手指在奏折上停住了。
他想起贞观初年,天下大旱,他减膳撤乐,开仓放粮,可百姓还是骂。
骂老天爷不开眼,骂朝廷不作为。
他忍着,忍着,忍到秋天,粮食收了,骂声就消了。
消了之后,百姓开始夸,夸朝廷英明,夸陛下圣明。
那不就是李逸尘说的吗?
骂声是暂时的,赞誉是长久的。
他继续往下看。
“陛下,臣请陛下再思一事:债券市场,今日有骂,明日有赞。骂者,因亏而怨;赞者,因盈而喜。怨喜之间,人心自现。朝廷之责,不在堵骂,而在立信。信立,则骂者自悔,悔则望朝廷再发债券,以补前亏。届时,天下人心,尽归朝廷。”
“陛下,臣尝闻: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会。今债券之事,已教天下人一课:恐慌抛售,必亏;稳住持有,必盈。”
“此课,千金难买。陛下若能忍一时之骂,待他日债券兑付,天下人将知朝廷之信,重于泰山。”
李世民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这些年的事。
破突厥,平吐谷浑,灭高昌,辽东大捷——那些武功,他引以为傲。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贞观之治——那些文治,他引以为荣。
可那些事,离百姓太远了。
百姓不知道颉利可汗是谁,不知道高昌在哪里,不知道辽东有多远。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粮价是涨了还是跌了,家里的孩子能不能吃饱,攒下的钱能不能保值。
债券,是他们能看见的东西。
债券跌了,他们亏了,骂朝廷。
债券涨了,他们赚了,夸朝廷。
骂和夸,都是因为他们信朝廷。
不信,就不会买债券。
不信,就不会亏了钱骂朝廷。
骂,是因为在乎。
在乎,是因为信。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那份奏折。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
“陛下若能忍一时之骂,待他日债券兑付,天下人将知朝廷之信,重于泰山。”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里那团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他想起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规律,风险教育。
他当时觉得有道理,可没完全信。
现在他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奏折放下。
李世民看着那份奏折,缓缓道:“李逸尘说得对。骂声是暂时的,赞誉是长久的。朕是明君,是开创贞观之治的皇帝。朕不能因为一时骂声,就乱了方寸。”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朕要做的,不是堵百姓的嘴,是让百姓看见,朝廷的信用,比泰山还重。债券到期,朕会兑付,一文不少。到那时候,那些骂朕的人,会后悔。那些信朕的人,会夸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几天的东西,终于散了。
“朕是明君。”他低声自语,“朕要给后世立榜样。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信用,不是靠堵嘴堵出来的,是靠说话算话攒出来的。”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拿起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李逸尘,真是个人才。”
王德在一旁小心地问:“陛下,那些骂声……真的不管了?”
李世民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不管了。让他们骂吧。骂够了,就消停了。”
他顿了顿,又说:“王德,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王德愣住了,连忙道:“陛下正值壮年,何来老之说法?”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已经是亥时了。
他换了常服,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茶。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他没有喝。
他在想今天的事。
陛下召他们去,是要杀人的。
他能感觉到,陛下那会儿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可后来李逸尘一份奏折送进去,陛下的火就灭了。
他很好奇,那奏折上写了什么。
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他只能猜。
他想起李逸尘那些文章,那些道理——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规律,风险教育,损失厌恶。
那些道理,他以前没听过,可现在,他觉得都对。
可对归对,能说服陛下,光靠道理是不够的。
陛下是什么人?
戎马半生,杀伐决断,从来不是靠道理活着的人。
能说服陛下的,只能是陛下自己。
李逸尘那份奏折,一定不是只讲道理。
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梁国公府。
房玄龄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摆着一盏茶。
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疲惫。
他想起今天在偏殿里,陛下那会儿的样子。
那怒火,他很多年没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