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见,还是贞观初年,有人上书说陛下得位不正,陛下差点把那人的脑袋砍了。
后来是魏徵拦住了。
今天,没有人拦陛下。
是李逸尘一份奏折,让陛下自己灭了火。
房玄龄很好奇,那奏折上写了什么。
可他不打算打听。
他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比前两天又好了一些。
右下腹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厉害了。
他今天喝了两次药,都没吐。
张太医说,殿下的脉象稳了很多,再养几天,应该就能下地了。
苏氏坐在榻边,给他剥橘子。
李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是《论语》。
他刚满五岁,已经认得不少字了。
“阿耶,今天先生教了学生一句。”
李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李承乾看着他:“什么?”
李厥说:“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承乾笑了:“知道什么意思吗?”
李厥想了想,说:“学了东西,常常温习,就会高兴。”
李承乾点了点头:“对。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学什么,都要常常温习。”
李厥用力点头:“学生记住了。”
苏氏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李承乾,李承乾接过,吃了一瓣。
橘子很甜,他笑了一下,把剩下的递给李厥。
李厥接过,高兴地吃起来。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很暖。
他想起李逸尘说的话——“殿下一定要好起来。新政才刚开个头,格物学院那些弟子还等着殿下去看他们做出新东西,厥儿才五岁,还等着殿下教他骑马拉弓。”
他一定要好起来。
翌日。
两仪殿偏殿。
王德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
很轻,很缓,像在哼一首曲子。
他知道,陛下今天心情很好。
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好,是一种放松下来的好。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像一场大雨过后,天晴了。
他想起今天在偏殿里,陛下那会儿的样子。
那怒火,他以为要出大事了。
可李逸尘一份奏折送进去,陛下就变了。
他很好奇,那奏折上写了什么。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能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宫墙。
他想起李逸尘那张脸,年轻,平静,总是看不透。
可他知道,这个人,是陛下、是太子、是这个朝廷,离不开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殿内走去。
东宫。
李承乾刚刚服下一碗极苦的汤药,腹部的绞痛稍微平复了一些,正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
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刀绞斧劈般的剧痛,从右下腹猛烈炸开!
“呃啊——!”
李承乾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榻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顷刻间布满脸颊和脖颈。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苏氏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榻边。
“疼……好疼……”
李承乾的声音微弱而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太医!快传太医!”苏氏嘶声向殿外喊道。
一直守在外间的太医们冲了进来,一看太子的情形,个个面如土色。
为首的太医令急忙上前诊脉,手指刚搭上去,脸色就彻底变了。
脉象紊乱微弱,忽快忽慢,这是急症危象!
再掀开锦被查看腹部,只见原本只是隐痛的位置,此刻明显隆起,触之僵硬如板,太子因剧痛而肌肉紧绷。
“不好!”太医令失声惊呼,“痈疽内溃,毒邪弥漫!快!快用最强的镇痛安神之药!”
寝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拿药的,准备热水的,人人脸上都带着末日般的惶恐。
谁都清楚,太子这情况,怕是……熬不过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出了东宫。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王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不好了!东宫急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病情突然加重,呕血昏迷,太医说……说恐有不测!”
“什么?!”
李世民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御案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点。
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高明……”他喃喃一声,随即厉声道,“摆驾东宫!快!”
皇帝的车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宫。
李世民甚至等不及宦官摆好踏凳,直接跳下御辇,大步冲向太子寝殿。
王德和一群侍卫慌忙跟上。
寝殿内,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
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
太子妃苏氏跪在榻边,泣不成声。
李承乾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陛下!”太医令以头抢地,声音绝望。
“臣等无能!殿下痈毒已深入膏肓,气血逆乱,怕是……怕是就在今明之间了……臣等已用尽手段,回天乏术啊!”
“回天乏术……”
李世民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他走到榻边,看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个曾经活泼好动、也会惹他生气的长子,如今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高明……朕的儿啊……”
李世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李承乾冰凉的脸颊,虎目之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连日来朝政的烦忧,债市的骂声,此刻全都被这巨大的悲痛冲击得粉碎。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储君!
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绞痛难当。
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惨白。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
王德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滚开!”
李世民甩开王德的手,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连日焦躁,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让这位铁打的帝王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快!扶陛下回偏殿休息!传太医!”
王德当机立断,和几名强壮宦官一起,半扶半架地将几乎昏厥的李世民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皇帝被扶走,寝殿内的绝望气氛更加浓重。
太医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下场。
太子妃苏氏的哭泣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人群的角落,李逸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
阑尾穿孔,在这个时代,就是死刑。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等死。
可他不一样。
他知道怎么治。
手术,切除阑尾,清理腹腔,缝合。
格物学院那两名弟子,已经做过两次手术,都成功了。
虽然第二次险象环生,但毕竟活下来了。
他们有经验,有胆量,有手艺。
他有理论,有步骤,有预案。
可问题是,这是太子。
是储君,是国本。
在太子身上动刀,把肚子切开,把烂掉的东西切掉,再缝上——这种事,别说做,光是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
朝臣会怎么说?
太医会怎么说?
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这是妖术,这是害人,这是谋逆。
他们会说,李逸尘疯了,太子殿下是被他害死的。
他们会说,杀了他,诛他九族。
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李承乾愿不愿意信他。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前往格物学院。
承恩殿。
等李逸尘再次回来进殿时,太医们正围在一起低声商议。
见他进来,张太医连忙迎上来,声音沙哑:“李右庶子,殿下他……”
李逸尘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榻前。
李承乾蜷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干裂,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右下腹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李逸尘在榻边坐下,看着他。
李承乾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
李逸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格物学院配制的麻药,用曼陀罗花、乌头、洋金花熬成的,他让李仁杰带过来的。
“殿下,先喝了这个。”他把瓷瓶递过去。
李承乾没有问是什么,接过,一口气喝完。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可他没有吐。
他知道,先生不会害他。
过了不久,右下腹的疼痛开始减轻。
火烧一样的感觉,慢慢变成钝痛,再慢慢变成麻木。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看着李逸尘,声音很轻:“先生,这是什么药?”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旁边的太医们看得目瞪口呆。
张太医凑过来,满脸难以置信:“李右庶子,这……这是什么药?殿下的疼痛……缓解了?”
李逸尘没有看他,只是说:“张太医,麻烦你先出去。”
张太医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对上李逸尘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带着几个太医退到殿外。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还是那么灰败,但至少不疼了。
他看着李逸尘,等着他开口。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殿下,臣有一个办法,能治殿下的病。”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继续说:“这个办法,叫手术。把殿下的肚子切开,找到烂掉的那截肠子,切掉,然后把肚子缝上。”
李承乾愣住了。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臣让格物学院的弟子,在两名死囚身上试过这个办法。两个人都活了下来。虽然第二个险象环生,但命保住了。”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很久。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殿下,这个手术的风险很大。殿下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说:“而且,这个手术,和当下的礼仪不合。朝臣会反对,陛下会反对,天下人会反对。在他们看来,把太子的肚子切开,是大逆不道。”
李承乾还是没说话。
李逸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臣需要殿下信臣。”
李承乾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先生,学生信你。”
李逸尘心里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承乾继续说:“可学生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先生说的这个手术,在哪里做?东宫?”
李逸尘说:“臣想好了。去格物学院。”
李承乾愣了一下。
李逸尘说:“臣已经让狄仁杰和赵小满在格物学院准备了。手术室,器械,药物,都备好了。那两名死囚,也是在格物学院做的手术。”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去?学生现在这个样子,走不了路。”
李逸尘说:“臣想好了。殿下下一道旨意,就说想去祭拜长孙皇后。”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逸尘继续说:“长孙皇后的陵墓在长安城外。殿下以祭拜为由,出城。到了陵墓,殿下不必下车,在车里待着就行。臣会安排一个替身,穿着殿下的衣服,从车上下来,走到陵墓前。所有人都退后,不许靠近。只有太子妃和几个贴身内侍陪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祭拜之后,殿下说想去城外看看春耕。然后车队往格物学院的方向走。格物学院在城外,偏僻,人少。到了那里,殿下换到另一辆车上,悄悄进去。”
李承乾听着,没有说话。
李逸尘说:“整个过程,需要两到三天。臣会让格物学院的弟子准备好,手术室是现成的,器械是现成的,药物也是现成的。臣的弟子李仁杰,做过两次这样的手术,都成功了。”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先生,学生问你一件事。”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这个手术,如果失败了,学生会怎么样?”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会死。”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又问:“如果学生死在手术台上,先生会怎么样?”
李逸尘没有回答。
李承乾盯着他,目光平静:“先生,学生知道。如果学生死了,先生就是谋害储君,是死罪。先生的学生,先生的弟子,格物学院那些帮先生准备的人,都会受牵连。诛九族,都不够。”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的声音更轻了。
“先生,学生不能这么自私。”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继续说:“学生知道先生之才,经天纬地。学生死了,大唐不过是换个储君。青雀也好,稚奴也好,总能找到一个。”
“可先生如果出事,那才是大唐真正的损失。新政怎么办?预算制度怎么办?格物学院怎么办?那些等着新政让日子好过一点的百姓,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学生不能这么自私。”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殿下,您信臣吗?”
李承乾说:“信。”
李逸尘说:“那臣告诉殿下,臣不会让殿下死在手术台上。”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继续说:“臣在两名死囚身上试过这个办法,两个人都活了下来。臣的弟子李仁杰,做过两次这样的手术,他知道该怎么做。臣准备了最好的器械,最好的药物,最好的条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殿下,臣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更不会拿殿下的命去赌。臣做好了万全之策。”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很久。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过了很久,李承乾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先生,学生信你。”
李逸尘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承乾说:“可学生还有一个条件。”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