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说:“学生要写一道奏疏。”
李逸尘愣了一下。
李承乾说:“如果学生死在手术台上,这道奏疏就是遗诏。学生要在里面写明,手术的事,是学生自己决定的,和先生无关。任何人不许因此加害先生,不许加害先生的弟子,不许加害格物学院的任何人。”
李逸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承乾抬手打断他:“先生,这是学生的条件。你不答应,学生就不去。”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李承乾笑了。
李承乾将苏氏叫了进来,把前后事情说了说。
苏氏很震惊,但是太子态度强硬,苏氏没有办法答应了下来。
李承乾让苏氏拿来纸笔,撑着坐起来。
右下腹的疼痛因为麻药的关系,已经不厉害了。
他的手有些抖,但笔迹还是工整的。
他写了两道奏疏。
第一道,是给李世民的,这份奏折是让苏氏代劳的。
说他想去祭拜母后,想在城外走走,看看春耕。
第二道,是遗诏。
说他如果死在路上,是他自己命数已尽,和任何人无关。
尤其写明,李逸尘以及格物学院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无罪。
是他自己决定的,是他自己选的。
写完之后,他把两道奏疏封好,交给苏氏。
苏氏接过,手在发抖。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可她没哭出声。
“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李承乾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哭。孤不会有事的。”
苏氏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
她看着李逸尘,目光里有恐惧,有不安,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李右庶子,本宫把殿下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李逸尘躬身:“臣,必不负太子妃殿下所托。”
苏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李逸尘,忽然说:“先生,学生还有一件事。”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替身的事,怎么办?”
李逸尘说:“臣想好了。臣和殿下身形差不多,穿上殿下的衣服,戴上冠冕,远远看去,分不出来。”
李承乾愣住了:“先生要亲自去?”
李逸尘点头:“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臣亲自去,最稳妥。”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行。先生替学生去祭拜母后,如果被人发现,是欺君之罪。”
李逸尘说:“不会的。臣会让人都退后,不许靠近。”
李承乾还想说什么,李逸尘抬手打断他。
“殿下,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麻药撑不了多久。殿下必须现在就走。”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苏氏出去,把张太医叫进来
。张太医满脸惊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说:“张太医,孤要出宫。”
张太医愣住了:“殿下,您这身体……”
李承乾抬手打断他:“孤想去祭拜母后。这是孤的心愿。你不必跟着,也不必管。孤已经写好奏疏,父皇会知道的。”
张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李承乾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躬身:“臣……遵旨。”
车队很快就准备好了。
李承乾被抬上马车,苏氏跟在旁边,李厥也被抱了上来。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抓着阿耶的手,不肯松开。
李逸尘走到马车前,对苏氏点了点头,然后上了另一辆车。
车队缓缓驶出东宫。
承恩殿外,张太医站在那里,看着车队远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出来。
格物学院。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
他已经让人把周围的路都封了,借口是格物学院在做实验,闲人免进。
赵小满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心全是汗,说话都有点结巴:“狄……狄兄,你说……太子殿下真的会来吗?”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也很紧张,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老师说过,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赵小满:“会的。老师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赵小满点了点头,可手还是在抖。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们不是做了两次了吗?都成功了。这次也会成功的。”
赵小满看着他,忽然说:“狄兄,你不怕吗?”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可老师说过,怕,也要做。不做,太子殿下就真的没救了。做了,至少还有希望。”
赵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官道。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们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列车队。
两仪殿偏殿。
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可殿内的空气却像是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李世民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的额头、脖颈上还残留着冷汗的痕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显得有些沉重。
七八名太医围在榻边,大气不敢出。
他们刚给陛下施了针,用了安神的汤药。
为首的太医令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陛下这次的晕厥非同小可,连日来的焦虑、震怒,加上太子病危的巨大打击,几乎击垮了这位钢铁般的帝王。
“陛下这是……哀恸过度,急火攻心,以致气血逆乱,一时昏厥。”
太医令低声向王德解释,声音都在发颤。
“万幸陛下底子厚,暂无大碍,但……但切不可再受刺激了。”
王德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挥手示意太医们可以退到稍远的地方守着。
他自己则守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王德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李世民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昔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和茫然,定定地望着殿顶的藻井。
“陛下!陛下您醒了!”
王德连忙俯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李世民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王德,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太子……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王德心头一酸,连忙道:“陛下,东宫方才传来消息,太子殿下……殿下他……”
“他怎么了?!”李世民猛地要撑起身子,却一阵眩晕,又倒了回去。
王德赶紧扶住他,连声道:“陛下保重!太子殿下无性命之忧!是……是太子殿下,上了一份奏折。”
“奏折?”李世民愣住了,眉头紧锁,“高明……高明不是病重吗?他怎么写的奏折?”
他的脑子还有些昏沉,但本能地感到一丝疑惑,甚至是一丝微弱的、不敢去触碰的希望。
王德低声解释道:“是李逸尘李右庶子,给太子殿下送了一剂药。殿下服下之后,疼痛减轻了许多,人……人也清醒了些许。”
“李逸尘送的药?”
李世民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簇光,他抓住王德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他能治太子的病?高明……高明有救了?”
王德被陛下眼中那近乎祈求的光芒刺痛了,他不敢确定,只能据实以告。
“臣……臣不知详情。东宫来报的人只说了送药和疼痛缓解,并未提及能否根治。太医院的人……也还在东宫守着。”
李世民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疼痛缓解,人能清醒,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听着太医们的“回天乏术”的判词,看着儿子在剧痛中煎熬,心早已被碾成了碎片。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好转,也足以让他紧紧抓住。
“奏折呢?太子奏折里说了什么?”
李世民急促地问。
王德连忙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双手呈上。
李世民接过,急切地展开。
奏折上的字迹工整,是太子妃苏氏的笔迹,但内容……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开头那些请安的套话,直接落在核心诉求上。
“儿臣病体沉疴,自知时日无多。然思及母后慈恩,未尝一日敢忘。今春草萌发,万物复苏,儿臣心念母后陵寝,魂牵梦萦,恳请父皇恩准,许儿臣出城,至昭陵祭拜母后,以全人子孝思,稍慰泉下慈母之心。”
“儿臣自知病体难支,然此愿不了,死不瞑目。伏乞父皇垂怜,恩准所请。儿臣承乾,泣血再拜。”
字字恳切,句句含悲。
尤其是“自知时日无多”、“死不瞑目”、“泣血再拜”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狠狠割在李世民的心上。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悲恸和疑虑冲垮。
“他……他只是疼痛缓解了,并不是好了……”
李世民喃喃自语,握着奏折的手微微发抖。
“他这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去见他母亲最后一面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李逸尘的药,或许只是让高明走得没有那么痛苦。
而高明自己,已经接受了命运,只想在离开前,再去看看他的母亲。
“高明……朕的儿啊……”
李世民喉咙哽咽,眼前再次模糊。
他仿佛能看到儿子躺在病榻上,强忍疼痛,一字一句口述这份奏折时,那灰败脸上对母亲深深的思念和眷恋。
这份孝心,他如何能拒绝?
可是……
“糊涂!”
李世民突然低吼一声,将奏折重重拍在榻边。
“他刚有点起色,怎么能出城奔波?昭陵路远,舟车劳顿,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住?这不是……这不是胡闹吗!”
王德吓得一哆嗦,不敢接话。
李世民胸膛起伏,喘了几口粗气。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长孙皇后临终前的面容,还有李承乾幼时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情景。
高明对母亲的感情,他是最清楚的。
拒绝?
让儿子带着遗憾离开?
他做不到。
准了?
让儿子可能死在去祭拜的路上?
他更承受不起。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那份对儿子的疼惜和对皇后遗念的尊重,压过了理性的担忧。
也许……这就是高明最后的心愿了。
让他去吧。
“准了。”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浓浓的伤感。
“传旨东宫,准太子所请,前往昭陵祭拜皇后。命……命李君羡,调派百骑精锐,沿途护卫,务必确保太子安全。”
“是。”王德躬身领命。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声音低沉。
“告诉李君羡,太子的车驾要稳,行程要缓,一切以太子身体为重。若……若途中太子有任何不适,立刻折返,不得有误!”
“臣明白。”
王德退下去传旨。
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奏折。
他看着上面“泣血再拜”四个字,久久不动,只有眼角无声滑下一行泪。
下午,太子病情再度加重,并上书请求出城祭拜母后的消息,像一阵寒风,迅速刮遍了长安城所有重要的府邸。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刚刚送走一位前来打探债券后续处置的官员,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在对方转身后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债市的动荡虽然暂时平息,但后续的善后和陛下的心结,都让他耗神不已。
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孙无忌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确定了?”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确定了,老爷。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已经准了,命李将军调兵护卫。”管家低声回答。
长孙无忌沉默地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抽芽的树木。
这几天,债市的喧嚣确实分散了他一部分精力,但他心里那根关于太子的弦,从未真正松弛过。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甚至,因为李逸尘的出现和太子的“好转”,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想的还晚了几天。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祭拜皇后……”
长孙无忌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妹妹,长孙皇后,那个贤德淑惠、母仪天下的女子,已经离开很多年了。
而她的儿子,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外甥,如今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心心念念的,仍是去母亲的陵前尽最后一点孝心。
这个孩子……终究是个重情重孝的人。
哪怕自己病入膏肓,想的还是母亲。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然冲上长孙无忌的鼻腔,眼前瞬间模糊了。
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管家,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闷,“下去吧。”
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人。
他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字,那是皇后生前所书。
许久,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梁国公府。
房玄龄正在书房审阅户部送来的钱粮账簿,试图从数字的缝隙里,为朝廷找出一条更稳妥的财路。
听到家人禀报的消息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笔,久久无言。
“太子……重孝啊。”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挥退家人,房玄龄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他想起太子这些年推行新政时的努力,想起他在预算制度上的坚持,想起他拖着病体还要为国事操劳的样子。
这样一个储君,难道上天真的不肯多给一点时间吗?
房玄龄不是笃信鬼神之人,但此刻,他心中却忍不住默默祈愿:上天,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吧。
魏王府。
李泰正在花园里赏玩新得的几盆兰花,嘴角带着惬意的笑容。
债市的麻烦暂时过去了,虽然挨了骂,但父皇并未深究,他依旧是尊贵的魏王。
更重要的是,东宫那边……
一名心腹宦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凑到李泰耳边飞快低语。
李泰眼中的笑意浓烈,眼底迸射出炽热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连那几盆珍贵的兰花都顾不上,转身就朝书房大步走去,脚步快得近乎踉跄。
“关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进书房,李泰就厉声吩咐。
房门紧闭,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李泰走到窗前,胸膛剧烈起伏。他望着皇宫的方向,脸上最初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狂喜、激动、以及无限野心的复杂神情。
“终于……终于等到了。”
他低声喃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凉的力度。
“本王就知道……本王才是天命所归!”
那个跛子……不,大哥。
李泰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再叫“跛子”似乎有些不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