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是一个将死之人。
“大哥,你终于要死了。”
李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放心去吧。这大唐的江山,我会替你……不,是替父皇,好好守着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储君袍服,站在两仪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
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那睥睨天下的位置,距离他只剩下一步之遥。
不,也许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李泰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错。
他叫来心腹宦官吩咐道:“从此刻起,除非父皇传召,否则本王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府里所有人,都给本王安分守己,不许惹事,不许与外间传递任何消息!违令者,杖毙!”
“是!殿下!”
宦官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忙应下。
“还有,”李泰想了想,补充道,“派人去库房,把那尊白玉观音请出来,送到本王的佛堂。”
“本王……要亲自为大哥诵经祈福。”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悲伤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要做好准备,一旦大哥薨逝的消息传来,他要第一时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悲痛和孝顺,去安抚伤心欲绝的父皇。
他必须隐忍,必须等待。
在最终的消息传来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做,也什么都不能做。
就让大哥,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吧。
李泰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充满了憧憬和等待。
太子病危,即将出城祭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野间激起了更大的恐慌涟漪。
尤其是当“太医诊断,就在今明之间”的传言不胫而走时,许多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刚刚因为债市企稳而恢复的一点信心,再次荡然无存。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忧虑。
太子的生死,早已不仅仅是皇家之事,更关系着新政的存续,关系着无数人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生活。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悄然蔓延。
长安城外,昭陵。
春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静谧的陵园。
松柏苍翠,气氛肃穆。
太子的车队抵达时,守卫陵园的官兵早已接到命令,清空了闲杂人等,并在外围严密布防。
李君羡亲自带着百骑精锐,将整个祭拜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车驾停稳。
太子妃苏氏先从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上下来。
她一身素服,眼眶微红,但神情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苏氏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寂静的陵前格外清晰。
“退后五百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子车驾,不得窥视祭拜过程。”
这个命令让在场的侍卫、宦官、乃至李君羡都愣了一下。
五百步?
这距离远得几乎看不清人影。
“太子妃,这……”
李君羡上前一步,想要提醒这于礼不合,且护卫难度大增。
苏氏的目光扫过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李将军,这是太子的命令。太子殿下病体虚弱,受不得惊扰,亦不愿让臣属见到他……病中憔悴之容。请将军执行。”
她将“太子的命令”几个字咬得很重。
李君羡看着太子妃那双微红却坚定的眼睛,又想到陛下“一切以太子身体为重”的嘱托,心中虽有疑虑,但最终还是抱拳躬身:“末将领命!”
他挥手示意,所有侍卫、宦官开始有序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五百步开外的界限处,背对祭拜区域,形成一道警戒人墙。
现场只剩下太子妃,以及太子那辆紧闭的马车,还有马车旁两名一直贴身服侍太子的老宦官。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紧张。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
两名老宦官习惯性地躬身,准备上前搀扶。
然而,当他们看清从车里下来的人时,两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尽褪,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马车里下来的,根本不是太子李承乾!
而是穿着太子常服,身形与太子有六七分相似,面容却年轻平静许多的李逸尘!
李逸尘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甚至还对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宦官微微点了点头。
“你……你……”
一个宦官手指颤抖地指着李逸尘,又猛地看向马车,仿佛想确认太子是不是还在里面,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晕厥。
太子妃苏氏一步上前,挡在了两名宦官和李逸尘之间。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铁。
“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这是太子的命令!太子殿下需要绝对安静,不宜移动,此刻仍在车中休息。由李右庶子代殿下完成祭拜仪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
“你们是殿下最信任的人,殿下不想此事节外生枝,更不想你们因为无知而获罪。”
“想要活命,就闭上嘴,像平时服侍殿下一样,服侍好‘眼前人’,保持常态!若有一丝异样,坏了殿下的大事,你们知道后果。”
两个宦官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们看看太子妃,又看看神色平静得可怕的李逸尘,再看看那辆寂静的马车。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生死抉择摆在面前。
太子妃的话虽然严厉,但也点明了关键。
这是太子的命令。
违背是死,配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而且,太子和李逸尘的关系,他们是清楚的。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太子命令的畏惧压倒了一切。
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马车和李逸尘的方向,以头触地,颤声道:“臣……臣遵命!”
他们爬起来,努力控制着发抖的身体,低下头,做出恭敬搀扶的姿态,引着身穿太子服饰的李逸尘,缓缓走向长孙皇后的祭殿。
只是他们的步伐僵硬,额头冷汗涔涔,根本不敢抬头看李逸尘一眼。
苏氏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但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她转身,亲自守在了太子马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五百步外,李君羡背对这边,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
但他恪守命令,没有回头。
祭殿前,李逸尘神色肃穆,依足礼仪,焚香,奠酒,跪拜。
他身旁,年仅五岁的皇孙李厥也被带了过来,懵懂地跟着行礼。
两个宦官机械地完成着各项辅助工作,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病重储君,强撑病体,在儿子的陪伴下,完成对亡母的最后祭奠。
悲情,庄重,合乎礼法。
没有任何人能想到,此刻在这肃穆陵园中上演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偷天换日。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另一条偏僻的小道上。
一辆外表普通、毫不显眼的青布马车,正在几名乔装改扮、眼神精悍的护卫下,朝着城外的格物学院疾驰。
马车内,李承乾裹着厚厚的裘毯,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亮光。
右下腹的疼痛在麻药的作用下已经变得麻木而遥远。
他能感觉到马车的颠簸,能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先生说过,格物学院已经准备好了。
李仁杰和另一个弟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他知道,自己正在奔赴一个未知的结局。
要么获得新生,要么就此长眠。
但他不后悔。
“母后……”他在心里默念,“请您……保佑儿臣。保佑先生。保佑大唐。”
马车向着希望与风险并存的未来,一路奔驰。
格物学院,深处一间经过特殊改造、反复洒扫熏蒸过的“手术室”内。
李仁杰和杨毅,已经穿戴好特制的干净布衣,戴着丝绸口罩。
他们的手用特制的皂角和酒精反复清洗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室内点着数盏明亮的油灯,将中央那张铺着崭新白布的木台照得纤毫毕现。
木台旁的小几上,整齐摆放着各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器械。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剪刀、镊子、钩针,还有穿好羊肠线的弯针。
几个瓷瓶里装着调配好的麻药、止血药粉和用于清洗的烈酒。
另一侧,炭炉上烧着热水,里面煮着更多的布条和器械。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李仁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皮囊,里面是他最常用的那套手术器械。
他的额头上也有细汗,但眼神还算稳定。
他已经在两个死囚身上成功完成了类似的手术,一次顺利,一次惊险,但人都活了下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
杨毅则显得更为紧张一些,不停地检查着器械是否齐全,位置是否顺手。
“师兄,”赵默忍不住低声道,“这次……可是太子殿下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仁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殿下也是人。病灶是一样的,步骤是一样的。记住先生教的,心要稳,手要准。我们是在救命,不是害命。”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太子若有闪失,别说他们俩,整个格物学院,乃至先生,都将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李仁杰和杨毅精神一振。
来了!
片刻后,侧门被轻轻推开,狄仁杰和赵小满带着两名同样装扮的护卫,小心翼翼地将用锦被包裹、已经陷入麻药昏睡状态的李承乾抬了进来,平稳地放在了手术台上。
李仁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检查了一下太子的生命体征和腹部情况。
触手可及的僵硬和灼热,让他心头一沉。
情况比预想的可能还要严重一些,必须尽快手术。
他回头,对赵默和另外两名负责辅助的可靠弟子点了点头,眼神坚毅。
“准备开始。”
皇宫,两仪殿。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李世民服了药,勉强休息了一会儿,但根本无法安眠。
一闭眼,就是李承乾小时候摇摇晃晃扑向他的样子,是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哇哇大哭的样子,是他被立为太子时那稚嫩而庄重的样子,也是他病中苍白虚弱的样子……
他索性起身,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后,对着跳跃的烛火发呆。
王德小心地进来添了几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外天色,渐渐由明亮的午后,转为昏黄的傍晚。
“什么时辰了?”李世民忽然问道,声音干涩。
“回陛下,申时三刻了。”王德连忙回答。
“太子……还没回来?”
李世民问,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尚未有车驾回城的消息。”王德低声道。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着。
祭拜母后,是应该的,情理之中。
可高明病得那么重,祭拜完毕,难道不应该立刻返回休养吗?
这都快傍晚了,为何还不见回转?
难道……是在途中出了意外?
病情突然反复?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坐立难安。
“派人去催问!看看太子车驾到何处了?为何迟迟不归?”
李世民的声音带上了焦躁。
“是,臣这就去。”王德赶紧退下安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世民在殿内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高明病重,拖延在城外,绝非吉兆。
终于,派去打听的宦官回来了,带回了让李世民更加困惑的消息。
“陛下,李将军派人回报,太子车驾仍在昭陵附近,未曾启程返回。太子妃传话,说太子殿下祭拜之后,哀思过度,精神不济,需在车中静养片刻。且……殿下说,春日城外景致怡人,想稍作停留,看一看……”
“胡闹!”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
“简直是胡闹!他都病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心思看景致?立刻传朕旨意,命太子即刻回宫,不得延误!”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出皇宫,奔向城外。
昭陵,五百步外的警戒线边缘。
一名宦官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在李君羡的陪同下,来到了太子妃苏氏面前。
“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旨,命太子殿下即刻回宫。”
宦官恭敬地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辆依旧寂静的马车。
苏氏跪接圣旨,神色平静:“臣妾领旨。请回禀陛下,殿下知道了。只是殿下此刻……实在无法亲自接旨,亦不宜移动。待殿下稍有好转,即刻启程回宫。”
宦官面露难色:“这……娘娘,陛下旨意是‘即刻’……”
苏氏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哀恳。
“公公也看到了,殿下病体沉重,祭拜母后已耗尽全力,此刻正在昏睡。”
“强行移动,若有个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请公公体谅,如实回禀陛下即可。”
宦官看着太子妃那微红的眼眶和坚定的神情,又想到太子可能真的已经……油尽灯枯,心中一软,也不敢真的强行要求太子出来。
他叹了口气,将圣旨交给了苏氏:“既如此,臣便如此回禀陛下。还请娘娘……劝劝殿下,早日回宫才是。”
“有劳公公。”苏氏接过圣旨,紧紧握在手中。
宦官和李君羡退开了。
李君羡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太子妃的态度,马车的寂静,一切都透着古怪。
但他没有确凿证据,更不敢违抗太子妃和可能存在的太子命令。
苏氏拿着圣旨,走回马车旁,背靠着车辕,才能勉强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她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父皇已经起疑了。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李逸尘知道陛下可能就要亲自来了,于是和太子妃商量,让车队起程去格物学院。
太子妃苏氏传达了太子的命令。
李君羡已经有了去马车内看一看太子的冲动了,但还是没有敢轻举妄动。
马车立刻转向,朝着与长安城相反的方向驶去。
李逸尘扯下身上过于显眼的太子常服,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深衣。
他的脸上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陛下的圣旨已经到了城外,这说明宫里的耐心正在耗尽,疑惑正在加深。
他们必须加快速度,必须在皇宫采取进一步行动、甚至可能派人强行查看太子车驾之前,得到手术的结果!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他不知道格物学院里情况如何。
麻药是否足够?
手术是否顺利?
太子的身体能否承受?
李仁杰他们是否顶住了压力?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滚,但他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尽快赶到学院,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疾驰,奔向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两仪殿。
听到宦官回报“太子无法接旨,仍需静养”的消息,李世民猛地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无法接旨?不宜移动?”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心中的疑惑和不安达到了顶点。
高明病重,无法亲自接旨,他理解。
可为什么还不回来?
甚至还要停留在城外?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难道……高明已经病重到无法移动的地步了?
甚至……已经……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但另一种更奇怪的念头却冒了出来:会不会,根本不是因为病重无法移动?而是……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垂死的太子,在城外能有什么隐情?
可帝王的多疑和敏锐,让他无法忽视这种异常。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你说,太子为何执意留在城外?”
王德吓得跪了下来:“臣……臣不知。或许……或许殿下真的只是哀思过度,体力不支……”
“体力不支,更应该回宫将养!”李世民打断他,在殿内来回疾走,“李君羡有没有说,太子车驾附近,有何异常?太子妃身边,除了宦官宫女,还有何人?”
王德仔细回想了一下李君羡派人回报的细节,小心翼翼道:“李将军说,一切如常。太子妃娘娘一直守在车旁,只有两名贴身老宦官伺候。”
但不知为何,李世民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