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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权力是最好的腐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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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羡说一切如常……”

  李世民重复着王德的这句话,声音在空旷的两仪殿里回荡。

  “一切如常?”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跪在地上的王德。

  “太子病重垂危,却执意出城祭拜母后;祭拜完毕,不立刻回宫将养,反而滞留在城外看‘景致’;朕的圣旨到了,竟以‘无法接旨、不宜移动’为由拒绝回转——这一切,你告诉朕,叫‘如常’?”

  王德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陛下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态。

  那种混杂着丧子之痛的悲伤、被蒙蔽的愤怒、以及帝王本能多疑的剧烈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在看似平静的冰层之下。

  “臣……臣愚钝……”王德的声音带着颤音。

  “你不是愚钝,”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你只是不敢说。”

  他在殿内缓慢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殿壁上扭曲晃动,仿佛他内心翻涌的思绪。

  “一个将死之人,”李世民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缓缓开口,“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最该做的是什么?”

  王德不敢回答。

  “是留在宫中,安排好身后事,向父皇做最后的告别,见一见想见的人,说一说不便说的话。”

  李世民自问自答。

  “是尽可能让一切平稳过渡,让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他的属臣,在他死后能有一条活路。”

  “这才是将死之人的常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可高明呢?”

  “他拖着病体出城,祭拜母后,这朕理解,这是孝心。可祭拜之后呢?他为什么不回来?”

  李世民转过身,盯着王德。

  “除非——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德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陛下!太子殿下他……他怎么会……”

  “或者,”李世民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

  王德彻底僵住了。

  回不来?

  什么意思?

  难道是……已经……

  那个可怕的念头让王德浑身发冷,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不对。”

  李世民却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

  “如果高明已经……薨逝,苏氏更应该秘不发丧,尽快将灵柩运回宫中,而不是滞留在城外,徒增变数。”

  “除非——”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他们要做的事情,比立刻回宫更重要!重要到他们甘愿冒着被朕发现异常的风险,也要在城外完成!”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运转。

  将死之人,能做什么?

  托孤?

  安排后事?

  可这些完全可以在宫中完成,为何非要跑到城外?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

  “王德,太子出城的车队,都有谁跟着?”

  王德被那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回陛下,有太子妃娘娘,有皇孙殿下,有部分东宫卫队,还有李将军的百骑司精锐护卫。”

  “李逸尘呢?”

  “李右庶子......确实没在车队里。”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高明病重,他最信任的人不在身边。

  高明出城,不肯回来。

  太子妃替高明传话,替高明做主,却不让任何人见到高明。

  这像什么?

  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可这个局的目的是什么?

  李世民在殿内踱步,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造反?

  不可能。

  高明没有调动任何军队的迹象,东宫卫队就那么几百人,能做什么?

  更何况,高明病得快死了,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可能造反?

  那是什么?

  难道是高明已经死了,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消息?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的心脏猛地揪紧。

  高明若已经死了,太子妃为何要隐瞒?

  为何要把他弄出城?

  为何要去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

  李世民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

  格物学院是李逸尘的地方,是李逸尘一手建起来的,里面有什么,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

  太子妃把高明弄到格物学院去,到底要做什么?

  他想起李逸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

  “王德。”

  “臣在。”

  “太子卫队其余在哪里?”

  王德心里一紧,连忙道:“回陛下,太子卫队......大部分随太子殿下出城了。还有一部分,据报在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李世民的声音骤然拔高,“太子卫队在格物学院做什么?”

  王德的额头冷汗直流:“臣......臣不知。东宫传来的消息说,是李右庶子调去的,说是格物学院有什么重要的实验,需要加强戒备。”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太子卫队在格物学院,李逸尘在格物学院,太子妃把高明也弄到格物学院去了。

  所有人都往格物学院去,却没有人告诉他这个皇帝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秦王府时的那些事。

  那时候,他做事也是瞒着父皇,瞒着大哥,偷偷摸摸地做。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这是阴谋的味道。

  可这不像是造反。

  高明没有调兵,没有联络将领,没有做任何谋反该做的事。

  他一个快死的人,造反有什么意义?

  那是什么?

  是为了李厥?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李厥才五岁。

  如果高明死了,太子之位就会空出来。

  青雀会争,稚奴也会争。

  以李逸尘的才华,以他这些年攒下的人心,如果他要扶持一个儿皇帝,不是没有可能。

  可李厥才五岁。

  五岁的皇帝,需要一个摄政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李逸尘?

  李世民的拳头攥紧了。

  不对。

  李逸尘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些年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光明磊落的。

  他写的那些文章,那些道理,都是在教人向善,教人治国。

  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扶持一个儿皇帝?

  可人心是会变的。

  权力是最好的腐蚀剂。

  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力面前变了模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靠猜测。必须知道真相。

  “王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李君羡呢?他现在在哪里?”

  王德连忙道:“回陛下,李将军一直守在太子车队旁,寸步未离。方才传来消息,说太子车队转向,往格物学院方向去了。李将军也跟了过去。”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往格物学院去了。

  果然是格物学院。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立刻派人去格物学院,传朕口谕,让太子即刻回宫。这一次,朕要亲眼见到太子。见不到人,李君羡提头来见。”

  王德浑身一颤,连忙道:“臣遵旨!”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李世民叫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有,查清楚李逸尘在格物学院做什么。格物学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朕要知道真相。”

  王德躬身:“是。”

  他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高明,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瞒着朕,朕有多担心?

  昭陵通往格物学院的官道上,太子的车队缓慢地行驶着。

  暮色渐浓,道路两旁的树木在昏暗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百骑司的精锐骑兵散在车队四周,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李君羡骑在马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从昭陵出来,车队没有往长安城的方向走,而是转向了东南——格物学院的方向。

  太子妃说,太子殿下要去格物学院。

  李君羡不信。

  可他没办法。

  太子妃拿着太子的命令,他一个外臣,总不能闯进马车里去查看。

  更何况,太子殿下确实病重。

  太医都说了,就在今明之间。

  也许太子妃是对的,让殿下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比什么都强。

  可他不甘心。

  他是百骑司的统领,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的职责,是保护太子的安全,也是监视太子的动向。

  可现在,他连太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策马靠近车队,对守在马车旁的宦官低声道:“太子殿下可还好?”

  那宦官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殿......殿下还在休息。太子妃吩咐了,不许打扰。”

  李君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宦官的反应不对。

  太子的病情,太医都说了没救了。

  可这宦官的表情,不像是面对将死之人的悲伤,更像是......恐惧。

  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

  李君羡的心沉了下去。

  他策马退开,唤来一名亲信。

  “你,立刻带几个人,快马去格物学院。查清楚,格物学院里到底在做什么。太子卫队为什么在那里。李逸尘在做什么。查到了,立刻回报。”

  那亲信领命,带着几名骑兵,打马而去。

  李君羡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车队中间的那辆马车里,气氛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李逸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两个宦官蜷缩在另一侧,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根本不敢看他。

  只有五岁的李厥坐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衣袖,仰着头,眼睛红红的。

  “李师......”李厥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阿耶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李逸尘睁开眼,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李厥的眼睛很像李承乾,大大的,亮亮的,只是此刻里面满是泪水。

  “不会的。”李逸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阿耶不会有事的。”

  李厥点了点头,把小脸埋进他的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两个宦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不会有事?

  太子殿下肠痈穿孔,太医都说没救了。

  可他们不敢说。

  他们弄不明白如今的这个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只有李厥偶尔的抽泣声,和两个宦官压抑的呼吸声。

  李逸尘闭着眼睛,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

  从昭陵出来,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按这个速度,再有一刻钟就能到格物学院。

  手术应该已经做完了。

  可结果呢?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只能等。

  等到了格物学院,一切就有答案了。

  格物学院门口。

  李君羡决定亲自去请见太子。

  不管太子妃怎么阻拦,他一定要亲眼见到太子。

  可太子妃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强硬。

  他走到马车前,刚开口说“臣李君羡,请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

  她站在马车前,挡住他的去路,面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刀。

  “李将军,殿下身体虚弱,正在静养,不便见人。”

  李君羡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娘娘,臣奉陛下之命护卫太子,若连太子一面都见不到,臣无法向陛下交代。”

  太子妃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李将军,陛下让你护卫太子,不是让你打扰太子。殿下病体沉重,受不得惊扰。你带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已经让殿下无法安歇了。请你退后。”

  李君羡咬了咬牙。

  他不想跟太子妃起冲突,可他不能退。

  他若退了,怕是永远见不到太子了。

  “娘娘,”他的声音硬了几分,“臣只需要看一眼殿下,确认殿下安好,立刻就走。不会惊扰殿下。”

  太子妃的脸色冷了下来:“李将军,你是在怀疑本宫?”

  “臣不敢。”李君羡低下头,可他的身体没有动,“臣只是尽忠职守。”

  太子妃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力。

  “李将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怀疑太子,怀疑本宫。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李君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知道,可他不能退。

  太子和太子妃的举动太过于异常了。

  “娘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臣不是怀疑殿下,臣是担心殿下。臣怕殿下在车中出了意外,无人知晓。臣只想看一眼,确认殿下安好。”

  太子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李将军,本宫再说一次。殿下身体虚弱,正在静养,不宜见人。你若再纠缠,就是违抗太子的命令。”

  李君羡抬起头,盯着那辆寂静的马车。

  车帘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太子不会是真的薨世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他知道不该做、可不得不做的事。

  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娘娘,臣冒犯了。臣要亲自查看太子的车驾。”

  太子妃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李君羡没有看她,大步往马车走去。

  “来人!”太子妃的声音尖利起来,“拦住他!”

  太子卫队的士兵立刻涌上来,长戟交叉,挡住了李君羡的去路。

  李君羡的手下也拔出刀。

  两拨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君羡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些寒光闪闪的戟尖,心里一片冰凉。

  可他不能不这么做。

  “李将军。”太子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冰冷。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逼宫。”

  李君羡转过身,看着太子妃。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光。

  “娘娘,”李君羡的声音沙哑,“臣只是要见太子一面。若太子安好,臣甘愿领罪。可若太子……娘娘,您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太子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冷冷道:“李将军,你若再进一步,就是谋反。”

  李君羡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妃的反应,似乎告诉了他答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寂静的马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半个时辰后。

  格物学院外,暮色已浓。

  春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学院外那片空旷的场地,卷起细微的尘土。

  李君羡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学院大门。

  大门两侧,数十名身穿太子卫队服饰的士兵持刀而立,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更远处,学院的围墙外,还有更多的卫队士兵在巡逻,将整个学院围得像铁桶一般。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君羡不是傻子。

  他跟随陛下多年,经历过玄武门之变,见识过无数政治阴谋。

  眼前这一幕,太熟悉了。

  马车里异常安静。

  太子妃异常强势。

  卫队异常警惕。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太子已经出了事,太子妃在隐瞒真相!

  但他不敢硬来。

  所以他只能等。

  等陛下的进一步指示。

  等百骑司暗哨探查的结果。

  可等来的,却是更坏的消息。

  “将军,”一名扮作农夫的百骑司暗哨悄悄摸回来,低声汇报。

  “属下试图从侧面靠近学院,但学院周围的民宅都被清空了,所有入口都有卫队把守,根本进不去。”

  难道太子已经死了,李逸尘和太子妃在伪造太子还活着的假象?

  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在对太子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继续监视!”李君羡咬牙道,“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暗哨又消失在暮色中。

  车队在格物学院里面停稳时,他坐在马车里,没有动。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从策划这件事开始,他的精神就一直高度紧张。

  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他不敢放松,也不能放松。

  因为他知道,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可现在,马车停下来了。

  他到了格物学院。

  他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只能等。

  李厥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孩子一路上都没有睡,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然阿耶不会突然病得那么重,不然李师不会一直不说话,不然那些宦官不会吓得浑身发抖。

  “李师。”李厥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李逸尘低下头看他。

  “我们到了吗?”

  “到了。”李逸尘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李厥抿了抿嘴唇,又问:“阿耶呢?阿耶也在吗?”

  李逸尘沉默了一下。

  “你阿耶已经在里面了。”

  李厥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他只是把李逸尘的衣袖抓得更紧了。

  马车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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