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羡说一切如常……”
李世民重复着王德的这句话,声音在空旷的两仪殿里回荡。
“一切如常?”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跪在地上的王德。
“太子病重垂危,却执意出城祭拜母后;祭拜完毕,不立刻回宫将养,反而滞留在城外看‘景致’;朕的圣旨到了,竟以‘无法接旨、不宜移动’为由拒绝回转——这一切,你告诉朕,叫‘如常’?”
王德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陛下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态。
那种混杂着丧子之痛的悲伤、被蒙蔽的愤怒、以及帝王本能多疑的剧烈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在看似平静的冰层之下。
“臣……臣愚钝……”王德的声音带着颤音。
“你不是愚钝,”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你只是不敢说。”
他在殿内缓慢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殿壁上扭曲晃动,仿佛他内心翻涌的思绪。
“一个将死之人,”李世民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缓缓开口,“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最该做的是什么?”
王德不敢回答。
“是留在宫中,安排好身后事,向父皇做最后的告别,见一见想见的人,说一说不便说的话。”
李世民自问自答。
“是尽可能让一切平稳过渡,让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他的属臣,在他死后能有一条活路。”
“这才是将死之人的常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可高明呢?”
“他拖着病体出城,祭拜母后,这朕理解,这是孝心。可祭拜之后呢?他为什么不回来?”
李世民转过身,盯着王德。
“除非——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德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陛下!太子殿下他……他怎么会……”
“或者,”李世民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
王德彻底僵住了。
回不来?
什么意思?
难道是……已经……
那个可怕的念头让王德浑身发冷,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不对。”
李世民却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
“如果高明已经……薨逝,苏氏更应该秘不发丧,尽快将灵柩运回宫中,而不是滞留在城外,徒增变数。”
“除非——”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他们要做的事情,比立刻回宫更重要!重要到他们甘愿冒着被朕发现异常的风险,也要在城外完成!”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运转。
将死之人,能做什么?
托孤?
安排后事?
可这些完全可以在宫中完成,为何非要跑到城外?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
“王德,太子出城的车队,都有谁跟着?”
王德被那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回陛下,有太子妃娘娘,有皇孙殿下,有部分东宫卫队,还有李将军的百骑司精锐护卫。”
“李逸尘呢?”
“李右庶子......确实没在车队里。”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高明病重,他最信任的人不在身边。
高明出城,不肯回来。
太子妃替高明传话,替高明做主,却不让任何人见到高明。
这像什么?
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可这个局的目的是什么?
李世民在殿内踱步,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造反?
不可能。
高明没有调动任何军队的迹象,东宫卫队就那么几百人,能做什么?
更何况,高明病得快死了,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可能造反?
那是什么?
难道是高明已经死了,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消息?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的心脏猛地揪紧。
高明若已经死了,太子妃为何要隐瞒?
为何要把他弄出城?
为何要去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
李世民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
格物学院是李逸尘的地方,是李逸尘一手建起来的,里面有什么,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
太子妃把高明弄到格物学院去,到底要做什么?
他想起李逸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
“王德。”
“臣在。”
“太子卫队其余在哪里?”
王德心里一紧,连忙道:“回陛下,太子卫队......大部分随太子殿下出城了。还有一部分,据报在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李世民的声音骤然拔高,“太子卫队在格物学院做什么?”
王德的额头冷汗直流:“臣......臣不知。东宫传来的消息说,是李右庶子调去的,说是格物学院有什么重要的实验,需要加强戒备。”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太子卫队在格物学院,李逸尘在格物学院,太子妃把高明也弄到格物学院去了。
所有人都往格物学院去,却没有人告诉他这个皇帝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秦王府时的那些事。
那时候,他做事也是瞒着父皇,瞒着大哥,偷偷摸摸地做。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这是阴谋的味道。
可这不像是造反。
高明没有调兵,没有联络将领,没有做任何谋反该做的事。
他一个快死的人,造反有什么意义?
那是什么?
是为了李厥?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李厥才五岁。
如果高明死了,太子之位就会空出来。
青雀会争,稚奴也会争。
以李逸尘的才华,以他这些年攒下的人心,如果他要扶持一个儿皇帝,不是没有可能。
可李厥才五岁。
五岁的皇帝,需要一个摄政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李逸尘?
李世民的拳头攥紧了。
不对。
李逸尘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些年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光明磊落的。
他写的那些文章,那些道理,都是在教人向善,教人治国。
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扶持一个儿皇帝?
可人心是会变的。
权力是最好的腐蚀剂。
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力面前变了模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靠猜测。必须知道真相。
“王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李君羡呢?他现在在哪里?”
王德连忙道:“回陛下,李将军一直守在太子车队旁,寸步未离。方才传来消息,说太子车队转向,往格物学院方向去了。李将军也跟了过去。”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往格物学院去了。
果然是格物学院。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立刻派人去格物学院,传朕口谕,让太子即刻回宫。这一次,朕要亲眼见到太子。见不到人,李君羡提头来见。”
王德浑身一颤,连忙道:“臣遵旨!”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李世民叫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有,查清楚李逸尘在格物学院做什么。格物学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朕要知道真相。”
王德躬身:“是。”
他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高明,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瞒着朕,朕有多担心?
昭陵通往格物学院的官道上,太子的车队缓慢地行驶着。
暮色渐浓,道路两旁的树木在昏暗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百骑司的精锐骑兵散在车队四周,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李君羡骑在马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从昭陵出来,车队没有往长安城的方向走,而是转向了东南——格物学院的方向。
太子妃说,太子殿下要去格物学院。
李君羡不信。
可他没办法。
太子妃拿着太子的命令,他一个外臣,总不能闯进马车里去查看。
更何况,太子殿下确实病重。
太医都说了,就在今明之间。
也许太子妃是对的,让殿下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比什么都强。
可他不甘心。
他是百骑司的统领,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的职责,是保护太子的安全,也是监视太子的动向。
可现在,他连太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策马靠近车队,对守在马车旁的宦官低声道:“太子殿下可还好?”
那宦官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殿......殿下还在休息。太子妃吩咐了,不许打扰。”
李君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宦官的反应不对。
太子的病情,太医都说了没救了。
可这宦官的表情,不像是面对将死之人的悲伤,更像是......恐惧。
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
李君羡的心沉了下去。
他策马退开,唤来一名亲信。
“你,立刻带几个人,快马去格物学院。查清楚,格物学院里到底在做什么。太子卫队为什么在那里。李逸尘在做什么。查到了,立刻回报。”
那亲信领命,带着几名骑兵,打马而去。
李君羡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车队中间的那辆马车里,气氛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李逸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两个宦官蜷缩在另一侧,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根本不敢看他。
只有五岁的李厥坐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衣袖,仰着头,眼睛红红的。
“李师......”李厥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阿耶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李逸尘睁开眼,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李厥的眼睛很像李承乾,大大的,亮亮的,只是此刻里面满是泪水。
“不会的。”李逸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阿耶不会有事的。”
李厥点了点头,把小脸埋进他的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两个宦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不会有事?
太子殿下肠痈穿孔,太医都说没救了。
可他们不敢说。
他们弄不明白如今的这个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只有李厥偶尔的抽泣声,和两个宦官压抑的呼吸声。
李逸尘闭着眼睛,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
从昭陵出来,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按这个速度,再有一刻钟就能到格物学院。
手术应该已经做完了。
可结果呢?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只能等。
等到了格物学院,一切就有答案了。
格物学院门口。
李君羡决定亲自去请见太子。
不管太子妃怎么阻拦,他一定要亲眼见到太子。
可太子妃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强硬。
他走到马车前,刚开口说“臣李君羡,请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
她站在马车前,挡住他的去路,面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刀。
“李将军,殿下身体虚弱,正在静养,不便见人。”
李君羡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娘娘,臣奉陛下之命护卫太子,若连太子一面都见不到,臣无法向陛下交代。”
太子妃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李将军,陛下让你护卫太子,不是让你打扰太子。殿下病体沉重,受不得惊扰。你带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已经让殿下无法安歇了。请你退后。”
李君羡咬了咬牙。
他不想跟太子妃起冲突,可他不能退。
他若退了,怕是永远见不到太子了。
“娘娘,”他的声音硬了几分,“臣只需要看一眼殿下,确认殿下安好,立刻就走。不会惊扰殿下。”
太子妃的脸色冷了下来:“李将军,你是在怀疑本宫?”
“臣不敢。”李君羡低下头,可他的身体没有动,“臣只是尽忠职守。”
太子妃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力。
“李将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怀疑太子,怀疑本宫。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李君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知道,可他不能退。
太子和太子妃的举动太过于异常了。
“娘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臣不是怀疑殿下,臣是担心殿下。臣怕殿下在车中出了意外,无人知晓。臣只想看一眼,确认殿下安好。”
太子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李将军,本宫再说一次。殿下身体虚弱,正在静养,不宜见人。你若再纠缠,就是违抗太子的命令。”
李君羡抬起头,盯着那辆寂静的马车。
车帘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太子不会是真的薨世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他知道不该做、可不得不做的事。
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娘娘,臣冒犯了。臣要亲自查看太子的车驾。”
太子妃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李君羡没有看她,大步往马车走去。
“来人!”太子妃的声音尖利起来,“拦住他!”
太子卫队的士兵立刻涌上来,长戟交叉,挡住了李君羡的去路。
李君羡的手下也拔出刀。
两拨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君羡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些寒光闪闪的戟尖,心里一片冰凉。
可他不能不这么做。
“李将军。”太子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冰冷。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逼宫。”
李君羡转过身,看着太子妃。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光。
“娘娘,”李君羡的声音沙哑,“臣只是要见太子一面。若太子安好,臣甘愿领罪。可若太子……娘娘,您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太子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冷冷道:“李将军,你若再进一步,就是谋反。”
李君羡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妃的反应,似乎告诉了他答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寂静的马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半个时辰后。
格物学院外,暮色已浓。
春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学院外那片空旷的场地,卷起细微的尘土。
李君羡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学院大门。
大门两侧,数十名身穿太子卫队服饰的士兵持刀而立,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更远处,学院的围墙外,还有更多的卫队士兵在巡逻,将整个学院围得像铁桶一般。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君羡不是傻子。
他跟随陛下多年,经历过玄武门之变,见识过无数政治阴谋。
眼前这一幕,太熟悉了。
马车里异常安静。
太子妃异常强势。
卫队异常警惕。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太子已经出了事,太子妃在隐瞒真相!
但他不敢硬来。
所以他只能等。
等陛下的进一步指示。
等百骑司暗哨探查的结果。
可等来的,却是更坏的消息。
“将军,”一名扮作农夫的百骑司暗哨悄悄摸回来,低声汇报。
“属下试图从侧面靠近学院,但学院周围的民宅都被清空了,所有入口都有卫队把守,根本进不去。”
难道太子已经死了,李逸尘和太子妃在伪造太子还活着的假象?
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在对太子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继续监视!”李君羡咬牙道,“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暗哨又消失在暮色中。
车队在格物学院里面停稳时,他坐在马车里,没有动。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从策划这件事开始,他的精神就一直高度紧张。
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他不敢放松,也不能放松。
因为他知道,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可现在,马车停下来了。
他到了格物学院。
他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只能等。
李厥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孩子一路上都没有睡,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然阿耶不会突然病得那么重,不然李师不会一直不说话,不然那些宦官不会吓得浑身发抖。
“李师。”李厥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李逸尘低下头看他。
“我们到了吗?”
“到了。”李逸尘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李厥抿了抿嘴唇,又问:“阿耶呢?阿耶也在吗?”
李逸尘沉默了一下。
“你阿耶已经在里面了。”
李厥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他只是把李逸尘的衣袖抓得更紧了。
马车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