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格物学院的人在跟太子卫队的人交接。
又过了一会儿,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暮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春日傍晚特有的凉意。
站在马车外面的是王浩。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逸尘认识他太久了,他能从王浩微微发白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看出,这个年轻人此刻也很紧张。
“李师。”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
李逸尘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车板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腿也有些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马车里坐太久了,还是因为太累了。
也许都有。
他先下了马车,然后把李厥抱了下来。
李厥落地之后,立刻抬头四处张望,嘴里喊着:“阿娘呢?阿娘在哪里?”
“你阿娘在后面那辆车里。”
李逸尘指了指后面那辆马车,“你先跟王浩进去,我去找你阿娘。”
李厥摇了摇头,不肯走。
李逸尘没有勉强他。他牵着李厥的手,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苏氏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
她站在马车旁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看见李逸尘牵着李厥走过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弯腰把李厥抱了起来。
“厥儿,你冷不冷?”
李厥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苏氏的颈窝里,闷闷地说:“阿娘,阿耶呢?我要见阿耶。”
苏氏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不安,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先进去。”李逸尘说。
苏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格物学院里面很安静。
院子里点着灯,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亮。
几个格物学院的学徒站在廊下,看见李逸尘进来,都躬身行礼。
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没有人说话。
李逸尘带着苏氏和李厥穿过前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排独立的屋子,是平时给来访的学者们住的客房。
其中最大的一间,被改成了病房。
李仁杰和杨毅站在门口。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疲惫。
李仁杰的白袍上沾着血,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手臂上还有一些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杨毅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李仁杰看见李逸尘,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疲惫,但也很真实。
“李师。”他说。
李逸尘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想问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李仁杰看懂了他的表情。
“手术很成功。”李仁杰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肠子上的那个洞缝上了,腹腔里的脓血也清理干净了。”
李逸尘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他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只是……”杨毅睁开眼,接过话头,“太子殿下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李逸尘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紧。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杨毅说,“我们用的那个麻沸散,剂量不小。殿下现在的身体又虚弱,所以醒过来需要时间。快的话,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就能醒。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李逸尘明白了。
慢的话,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话。
苏氏站在旁边,听着李仁杰和杨毅说话,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
她不知道什么是手术,不知道什么是麻醉,不知道什么是肠子上的洞。
她只听到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太子殿下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李逸尘……”苏氏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手术?什么缝上了?殿下他……他到底怎么了?”
李逸尘低下头,看着她。
苏氏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抱着李厥,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失去什么一样。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太子殿下的治疗很成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确保苏氏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殿下现在还在昏睡,是因为用了药。等药效过了,殿下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苏氏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太子殿下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抱着李厥,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李厥的头发上。
李厥感觉到了什么,从苏氏的颈窝里抬起头,看见阿娘在哭,他的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阿耶呢……我要阿耶……”
苏氏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哄李厥。
“没事,厥儿不哭,阿娘没事,阿耶也没事。你阿耶在睡觉,等他睡醒了就能见你了。”
李厥不信,还在哭。
李逸尘走上前,把李厥从苏氏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厥儿。”他的声音很平静,“你阿耶确实在睡觉。他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你是大孩子了,不能哭。你哭的话,会吵到你阿耶休息。”
李厥抽噎了几下,把哭声压了下去。
他用小手擦了擦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李逸尘。
“那我不哭了。李师,我阿耶什么时候能醒?”
“很快。”李逸尘说。
李厥点了点头,把小脸埋进李逸尘的肩窝里,不再出声了。
苏氏站在旁边,看着李逸尘哄李厥,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仁杰和杨毅站在一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氏才平静下来。
她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深吸了几口气,走到李逸尘面前。
“李卿。”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
“我能进去看看殿下吗?”
李逸尘看着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不要惊动他。他需要休息。”
苏氏点了点头。
她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点着好几盏灯,照得通亮。
正中间摆着一张床,李承乾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浅很弱,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是一个活人。
苏氏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
她看着李承乾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承乾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下,你说过的,你说等厥儿大一些,要带他去打猎。你说要教他骑马,教他射箭。你说话要算话的……”
她蹲在床边,握着李承乾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有些话听不清楚,有些话说了又重复。
李逸尘抱着李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格物学院门外。
李君羡站在原地,看着格物学院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那扇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刷着黑色的漆。
门关上之后,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君羡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身边的一个百骑司校尉凑过来,低声道:“将军,我们怎么办?”
李君羡没有回答。
他在想事情。
李君羡咬了咬牙。
他不想等。
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总不能带着百骑司的人硬闯格物学院。
那里面住着太子,住着太子妃,住着皇孙。
硬闯进去,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也没有那个权力。
他是百骑司的统领,是天子亲卫。
但他的职责是监视和护卫,不是攻城拔寨。
格物学院不是敌人的堡垒,那是李逸尘的地方,是太子妃和皇孙待的地方。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命令,去做那样的事。
所以他只能等。
等陛下的命令。
“传令下去。”李君羡的声音很低。“所有人退后五十步,把格物学院围住。不许放任何人进去,也不许放任何人出来。有异动,立刻汇报。”
“是!”
百骑司的人开始行动起来。
李君羡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转身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份空白的奏报,借着一个士兵手里的灯笼光,开始写。
他的字写得很急,笔锋凌厉,像是在发泄什么。
“臣李君羡急奏陛下:太子车队已至格物学院。太子妃与李右庶子携皇孙入内,太子殿下始终未露面。臣请见太子,被拒。格物学院四周有太子卫队严密把守,臣无法进入,无法确认太子殿下安危。臣以为,事态异常,恐有不测。请陛下速做决断。”
写完之后,他把奏报折好,交给一个亲信。
“立刻送回宫中,亲手交给陛下。不得假手他人。”
“是!”
那个亲信接过奏报,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李君羡看着那个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默默地说:陛下,臣已经尽力了。
格物学院里面的情况,臣真的进不去。
格物学院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臣真的不知道。
太子殿下他……到底是死是活,臣真的无法确认。
请您快些做决断吧。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几份奏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第一份奏报是李君羡之前送来的。说太子车队转向,往格物学院方向去了。
第二份奏报是李君羡说事态异常,恐有不测。说格物学院周围有太子卫队严密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试图从这些文字里找出一些线索,找出一些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东西。
可他找不到。
太子去了格物学院,格物学院被封锁了,里面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李世民把奏报摔在御案上,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格物学院。
又是格物学院。
李逸尘的那个格物学院,到底藏着什么?
高明为什么非要去那里?
苏氏为什么把高明往那里送?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李世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王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躬身道:“陛下。”
“再去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让程咬金带人,立刻去格物学院,把太子接回东宫。不管格物学院里的人说什么,不管太子妃说什么,不管李逸尘说什么,朕要见到太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德的脸色变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王德的手都在发抖。
“臣……臣遵旨。”
王德转身要走。
“等等。”李世民又叫住他。
王德停下来,转过身。
李世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再传一道旨意给程咬金。”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王德几乎听不清。
“如果……如果有人阻拦,如果有任何人对太子不利,他……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的意思,王德太清楚了。
这是尚方宝剑。
这是先斩后奏。
王德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去。”李世民只说了这一个字。
王德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去。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王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格物学院门外,半个时辰后。
程咬金带着三百府兵赶到了。
他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铠甲,头盔夹在腋下,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体依然健硕,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只是此刻,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眉头也比平时皱得更紧。
他接到王德传来的圣旨时,正在军营里巡视。
王德把圣旨的内容口述给他听的时候,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便宜行事。
这两句话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程咬金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陛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程咬金带兵赶到格物学院门外时,看见李君羡正带着百骑司的人围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焦虑。
不安。
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程将军。”李君羡走过来,抱拳行礼。
“李将军。”程咬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废话,“情况如何?”
李君羡摇了摇头:“进不去。格物学院的大门关着,四周都有太子卫队的人把守。我试过交涉,没用。太子妃的人说,太子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程咬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子有令?”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太子现在人在哪里?”
“在里面。”李君羡指了指格物学院的大门。
“但没人亲眼见到。从昭陵出来到现在,太子殿下一直没有露过面。马车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
程咬金明白他的意思。
“你怀疑什么?”程咬金的声音很硬。
李君羡咬了咬牙:“我怀疑太子殿下已经……已经不在了。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消息。”
程咬金盯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咬金才开口:“你有什么证据?”
李君羡摇头:“没有。但我跟了一路,太子的马车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重病之人,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太子妃的态度太反常了。她不让我靠近马车,不让我见太子,还让卫队的人把格物学院围了起来。如果不是出了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咬金沉默了。
他不想相信李君羡的话,但他也知道,李君羡说的有道理。
一个重病之人,马车里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正常的太子妃,不会把格物学院围得像铁桶一样,不让任何人进去。
这一切确实太反常了。
“我去试试。”程咬金说完,大步往格物学院的大门走去。
他走到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道:“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太子殿下回宫。请开门!”
门内没有回应。
程咬金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太子殿下回宫。请开门!”
这次,门内有了回应。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请程将军见谅。”
程咬金的脸涨得通红。
他程咬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为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挡在门外过?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压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老夫奉的是陛下的圣旨。太子的命令,大得过陛下的圣旨吗?”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又说:“程将军,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请将军不要为难在下。”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冲到嗓子眼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回李君羡身边。
“不行。”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里面的兔崽子油盐不进,就一句话——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君羡苦笑了一下:“我早就试过了。”
如果是别的事情,以程咬金的脾气早就直接闯进去了。
但是他也是个人精,知道此事绝对不能引发任何冲突。
两个人站在格物学院门外,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他们都是沙场宿将,都是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的人。
可此刻,他们被一扇门挡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去。
两辆马车从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车后面还跟着十几名护卫。
马车在格物学院门外停下来,车帘掀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先后从车上下来。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长孙无忌一下车就快步走过来,扫了一眼程咬金和李君羡,直接问:“情况如何?”
程咬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长孙无忌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走到格物学院门前,没有像程咬金那样喊话,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房玄龄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辅机。”房玄龄低声说,“此事非同小可。格物学院是李逸尘的地方,太子在里面,太子妃在里面,皇孙也在里面。我们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陛下派程将军来,是下了决心的。但我们不能贸然行事。”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能贸然行事。
太子卫队把守在四周,硬闯的话,必然会发生冲突。
冲突一起,不管结果如何,对朝堂的稳定都没有任何好处。
可他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太子在里面多久了?”长孙无忌问。
“快一个时辰了。”李君羡说。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下。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能做很多事。
也能发生很多事。
“李右庶子呢?”长孙无忌又问。“他在里面做什么?”
“不知道。”李君羡摇头。“里面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门前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房玄龄。
“玄龄,你觉得……太子殿下会不会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房玄龄明白他的意思。
房玄龄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了解李逸尘。他不是那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的人。他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太子,为了大唐。我不信他会害太子。”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
他也了解李逸尘。
他也知道李逸尘不是那种人。
就算李逸尘不会害太子,太子的病呢?
太医都说了,肠痈穿孔,神仙也救不回来。
如果太子已经病死了,太子妃和李逸尘隐瞒消息,那他们想做什么?
李厥才五岁。
如果太子死了,李厥就是太子唯一的儿子。
如果有人要扶持一个儿皇帝……
长孙无忌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得见到李逸尘,”长孙无忌说,“或者见到太子妃。必须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