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见?”程咬金摊开手。
“门都不让进,怎么见?”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再次走到格物学院的门前。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夫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程咬金三位老臣,求见太子妃娘娘。”
“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问候太子殿下病情。请娘娘开恩,让我等见殿下一面。若殿下需要什么,我等也好安排。”
门内沉默了很久。
长孙无忌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内终于有了回应。
还是那个年轻的声音。
“长孙司徒,太子妃娘娘说,殿下身体虚弱,正在静养,不便见人。请司徒见谅。等殿下身体好些了,娘娘自会向陛下禀报。”
长孙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口:“老夫不是要见殿下。老夫只是想知道殿下是否安好。娘娘若不便开门,可否让老夫隔着门说几句话?或者,让李右庶子出来一见?老夫有话要问他。”
门内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孙无忌站在门前,等着。
他等了很久,久到程咬金都有些沉不住气了,想上前说什么,被房玄龄拉住了。
终于,门内又传来声音:“长孙阁老,太子妃娘娘说,李右庶子此刻正在照顾殿下,无法出来相见。请司徒先回去,等殿下身体好转,娘娘自会向陛下和诸位阁老说明情况。”
长孙无忌的拳头攥紧了。
他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太清楚了——对方在拖延时间。
他们不想让他进去,不想让他见到任何人,不想让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说明什么?
说明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长孙无忌转过身,走回程咬金和房玄龄身边。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行。”他摇了摇头:“他们不让我们进去,也不让李逸尘出来。他们在拖延时间。”
“那怎么办?”程咬金急了。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陛下的旨意是让我把太子接回东宫。接不到人,我怎么回去复命?”
房玄龄站在格物学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寒意,钻进他的衣领,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可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门前的老树。
长孙无忌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比他更凝重。
程咬金和李君羡两个沙场宿将此刻都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了进去。
远处的长安城灯火渐稀,只有皇城方向还亮着几点孤灯。
格物学院里面也是一片安静,偶尔传出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房玄龄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的腿有些发麻,腰也酸了,可他不想坐下。
他怕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又何尝不想见到李逸尘?
可那扇门关着,门后的人不听他们的,也不听程咬金的。
他们能怎么办?
硬闯?
硬闯就是冲突,冲突就是兵变。
太子卫队虽然只有几百人,可那是太子的卫队,是东宫的人。
他们带着府兵和百骑司的人冲进去,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是他们能够承担起的。
他想起李逸尘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做事的时候不急不躁。
可那张脸背后的东西,是他房玄龄活了六十多年都看不透的。
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还有那些文章,那些道理——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哪一样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这样的人,如果走正道,是宰辅之才,是国之栋梁。
可如果走歪了,那就是祸乱天下的根源。
房玄龄不相信李逸尘会走歪。
他不信有什么用?
他了解李逸尘,了解他这两年做的每一件事。
可他不了解的是,一个人在权力面前,到底能守住多少本心。
他想起贞观初年,自己刚当上宰相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改变。
可后来呢?
后来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皇帝和各方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不是他不想做事,是做了太多年的官,他太清楚权力的味道了。
那东西,比酒还烈,比刀还利。
沾上了,就戒不掉。
房玄龄不知道李逸尘有没有沾上。
他希望没有。
可眼前这扇紧闭的大门,那些把守森严的卫队,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太子——这一切,都让他心里的石头越压越重。
房玄龄转过头。
“我们得做点什么。”房玄龄说。
长孙无忌看着他。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我进宫,去见陛下。把事情当面说清楚。太子殿下在格物学院,太子妃在里面,李逸尘在里面,我们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必须让陛下知道。”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他知道房玄龄说的是对的。
可他也知道,房玄龄进宫去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陛下已经派了程咬金来,给了“便宜行事”的旨意。
这说明陛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房玄龄再进宫去说“我们进不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陛下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会觉得,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会觉得,自己必须亲自出手了。
可他们能怎么办?
不告诉陛下,就是欺君。
告诉陛下,就是火上浇油。
“去吧。”长孙无忌说,“把话说清楚。太子殿下病重,太子妃和李逸尘在格物学院守着,我们进不去,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在做不该做的事。”
房玄龄点了点头。
他知道长孙无忌在替他想说辞。
他也知道,这套说辞,未必能说服陛下。
可他只能去试试。
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还是那个样子。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房玄龄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房玄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逸尘的时候。
那时候李逸尘还只是个伴读,站在太子身后,垂着眼,一言不发。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天能走到这一步?
他想起太子这几年的变化。
从一个动辄发怒、自暴自弃的少年,变成能隐忍、能权衡、能思考的储君。
从一个被陛下厌弃的儿子,变成一个能让陛下说出“朕心甚慰”的太子。
从一个朝臣们私下议论的“废物”,变成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这些变化,有多少是李逸尘带来的?
房玄龄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李逸尘,太子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可现在,太子可能死了。
肠痈穿孔,神仙难救。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李逸尘,那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人,现在在格物学院里,关着门,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在做什么?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房玄龄不敢想。
他怕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来。
房玄龄下了车,快步往两仪殿走去。
他的腿有些发软,可他不敢慢下来。
他怕一慢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走进去了。
两仪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下一圈青黑,嘴唇干裂。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房玄龄进殿时,李世民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玄龄,”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寒意,“格物学院那边,怎么样了?”
房玄龄跪下来,额头触地。
“陛下,臣刚从格物学院回来。太子殿下在里面,太子妃在里面,李右庶子也在里面。门关着,卫队把守着,臣进不去。”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进不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程咬金呢?他也没进去?”
“程将军也进不去。”房玄龄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卫队的人说,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任何人?”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朕的圣旨,也算‘任何人’?”
房玄龄的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臣以为,太子妃和李右庶子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理由。太子殿下病重,也许他们只是在尽力救治,不想被人打扰。”
“臣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在做不该做的事。请陛下再给些时间,容臣再去交涉——”
“时间?”李世民打断他。
“朕给了他们多少时间?从今天下午到现在,几个时辰了?”
“他们关着门,不让任何人进去。朕派去的人,被挡在门外。朕的圣旨,被当成废纸。你告诉朕,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房玄龄说不出话。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房玄龄心上。
“朕想了一夜。”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
“太子病重,太医说就在今明之间。太子出城祭拜自己母后,朕准了。可祭拜之后,他不回来,反而去了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是李逸尘的地方,是李逸尘一手建起来的。李逸尘在里面,太子在里面,太子妃在里面,皇孙也在里面。他们把门关起来,把卫队派出来,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停下来,盯着房玄龄。
“玄龄,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房玄龄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陛下,臣不知。”
“不知?”李世民冷笑一声。
“那朕告诉你。太子,可能已经死了。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消息。他们想做什么?李厥才五岁。如果他们要扶持一个儿皇帝——”
“陛下!”房玄龄猛地抬起头,“李逸尘不是那种人!”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如刀。
“不是那种人?那他是哪种人?你了解他?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知道他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
房玄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了解李逸尘吗?
他以为自己了解。
可此刻,他不确定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
“传旨。”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命左武卫大将军曹钦调左武卫兵三千,即刻前往格物学院。朕要亲自去看看,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房玄龄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千府兵。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陛下——”
他试图劝阻,可李世民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房玄龄跪在那里,看着李世民铁青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
曹钦的兵来得很快。
三千府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从军营出发,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往格物学院的方向开去。
马蹄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人,许多百姓推开窗户张望,看见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又赶紧把窗户关上。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李世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也没有戴武器。
可他的脸色,比任何铠甲都冷,比任何刀枪都利。
王德骑着马跟在他身后,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伺候陛下二十多年,从没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是悲伤,是绝望,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的冷。
他知道,陛下已经认定太子死了。
他认定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消息,在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
他要去揭开那个盖子,不管盖子下面藏着什么。
队伍在夜色中行进,穿过长安城的街巷,穿过城门,往格物学院的方向开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格物学院门外,李君羡和程咬金还在等着。
他们看见远处那些火把,看见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陛下。”李君羡低声说。
程咬金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三千府兵在格物学院门外列阵。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把那扇黑漆大门照得通亮。
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开门。”
门内,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然后,门开了。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光从门外涌进去,照亮了门后那些人的脸。
李逸尘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格物学院的几十名弟子,还有太子卫队的士兵。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着门外三千府兵的刀枪,面对着李世民的怒火,没有一个人后退。
李逸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像刀。
“李逸尘,朕问你。太子在哪里?”
李逸尘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太子殿下在里面休息。”
“休息?”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悲痛。
“太子病重垂危,太医说就在今明之间。你告诉朕,他在里面休息?”
他盯着李逸尘,胸膛剧烈起伏。
“朕问你,太子到底怎么了?你们把朕的太子弄到哪里去了?你们关着门,把朕的人挡在外面,把朕的圣旨当成废纸。你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一句接一句,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甩出去。
他不等李逸尘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判断。
李逸尘站在那里,听着李世民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陛下,太子殿下需要静养。”
他的声音很平静。
“臣不敢欺瞒陛下。”
“静养?”李世民被气笑了。
“你关着门,把朕的人挡在外面,把朕的圣旨当成废纸。你告诉朕,太子在里面静养?”
他走上前一步,离李逸尘只有几步远。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悲痛,还有一种被背叛之后的冷。
“李逸尘,朕最后问你一次。太子,到底在哪里?”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在里面。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只是身体虚弱,需要休息。臣请陛下稍候。”
李世民愣住了。
不止李世民。
站在后面的长孙无忌等人也愣住了。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太子已经死了,他以为李逸尘在隐瞒消息,他以为格物学院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现在,李逸尘说,太子安然无恙?
房玄龄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
他盯着李逸尘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咬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生死,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此刻,他完全搞不懂了。
太子病重垂危,太医说就在今明之间。
可李逸尘说,太子安然无恙?
曹钦骑在马上,看着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千府兵,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李逸尘给出答案,等太子出现,等这场闹剧有一个结果。
李世民站在那里,盯着李逸尘,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
太医说太子要死了,李逸尘说太子还活着。
“你说太子在里面?”李世民的声音沙哑。
“那你让他出来。朕要亲眼看见他。”
李逸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又看了一眼太子卫队的士兵。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请殿下。”
一个弟子转身跑进去。
门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内的黑暗,等着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儿子出现。
然后,他看见了。
门内,有人推着一辆担架车,缓缓走了出来。
太子妃苏氏走在前面,她的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的手握着担架车的推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
担架车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身上盖着薄被。
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醒,正看着门外的三千府兵,看着那些刀枪,看着火把,看着夜色,看着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