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
他还活着。
全场死寂。
三千府兵,鸦雀无声。
刀枪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可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看见了担架上那个人,所有人都认出了那是谁。
太子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在呼吸。他还活着。
程咬金站在队伍前面,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君羡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跟踪了一路,守了一夜,他以为太子已经死了,他以为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消息,他以为格物学院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现在,太子就躺在那里,活着的。
房玄龄站在一旁,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马车。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太子还活着。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太子,还活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担架上的李承乾,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以为太子已经死了。
他以为太子妃和李逸尘在隐瞒消息。
他以为格物学院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带着三千府兵来,要揭开那个盖子,要为死去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可现在,他的儿子活着。
虽然虚弱得像是随时可能死去,虽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是活着的。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在呼吸。
他快步走上前,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
“高明……”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还活着?”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
那笑容很苦,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儿臣还活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让父皇担心了。”
李世民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
“父皇,不要怪他们。”他的声音很轻。
“都是儿臣的意思。是儿臣想要来这里看一看的。是儿臣让太子妃关着门,不让任何人进来的。儿臣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李世民愣住了。
“想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做了个梦。”他的声音很轻。
“很长的梦。梦里的事情,儿臣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明白。儿臣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他没有说梦的内容。
李世民也没有问。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又扯了一下。
“父皇,儿臣没事。儿臣只是……太累了。让父皇担心了,是儿臣的不是。”
李世民握着儿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忍住了。
他是皇帝,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说:“父皇,儿臣想回宫。”
李世民愣了一下。
“你……你要回宫?”
李承乾点了点头。
“儿臣在这里,父皇不放心。儿臣回宫,父皇就安心了。”
李世民的眼眶终于红了。
这个儿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在想他的感受。
“好。”他的声音沙哑,“回宫。朕陪你回去。”
李承乾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浅,很弱,可他是活着的。
李世民站起身,看着周围那些还愣着的人。
“还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宫!”
三千府兵开始动起来。
刀枪收起来,队伍重新列阵。
有人牵来马车,有人上前要抬太子。
李世民亲自推着担架车,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苏氏跟在一旁,想要接过推手,李世民摇了摇头。
“朕来。”
他推着担架车,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李逸尘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房玄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跟着去?”房玄龄的声音很低。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下官留下来。格物学院的事,还需要处理。”
房玄龄看着他,看了很久。
“逸尘,”他的声音很低,“你告诉老夫,发生了什么事情?”
房玄龄继续说:“今天的事,闹得这么大。陛下亲自带兵来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如果不给一个交代,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以为这件事能轻易过去吗?”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房相,下官知道。可臣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房玄龄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李逸尘不是那种会做坏事的人。
他知道李逸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为了大唐。
可他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太有主意了。
他太有主意了,连他这个当朝宰相都看不透他。
“好。”房玄龄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马车缓缓启动,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三千府兵跟在后面,队伍浩浩荡荡,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李逸尘站在格物学院门口,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赵小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老师,太子殿下他……”
“会好起来的。”李逸尘说,“一定会的。”
赵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君羡没有走。
他站在格物学院门口,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李逸尘面前。
“李右庶子,”他的声音很硬,“末将要检查格物学院。”
李逸尘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
李君羡带着人进去了。
他走得很急,步子很重,像是要找出什么东西。
李逸尘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君羡带着人一间一间屋子搜过去。
工坊,藏书楼,宿舍,食堂,每一间都搜得很仔细。
赵小满跟在旁边,一一解释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做实验用的器具。”赵小满指着工坊里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老师让我们做的。”
李君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走进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床,床上有血迹。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赵小满的脸色也有些白,但他的声音很稳。
“这是……给学生治病的。有个弟子生了病,在这里治的。”
李君羡盯着那张床,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找到任何与谋反有关的东西。
没有兵器,没有甲胄,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只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器具,一些他看不懂的书,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图纸。
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李逸尘面前。
“李右庶子,末将查完了。”
李逸尘看着他。
“李将军辛苦了。”
李君羡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格物学院门外,只剩下李逸尘和几个弟子。
李逸尘站在那里,看着夜色,久久未动。
赵小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老师,您累了吧?”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不累。”
赵小满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老师,您饿不饿?这一整天您都没吃东西。”
李逸尘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吃东西。
从皇宫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忙,一直在想,一直在等。
他忘了吃饭,也忘了饿。
“还有点饿。”他说。
赵小满笑了。
“那学生去给您做点吃的。”
李逸尘摇了摇头。
“不用。我来做。”
赵小满愣住了。
“老师,您会做饭?”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往后厨走去。
赵小满和几个弟子跟在后面,满脸好奇。
后厨里还有些东西。
几块羊肉,一些蔬菜,还有几只鸡。
李逸尘让人把羊肉切成小块,用盐和调料腌上。
又让人去找些荷叶来,再找些黄泥。
赵小满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办了。
李逸尘生了火,把腌好的羊肉串在竹签上,架在火上烤。
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几个弟子围坐在火塘边,看着老师熟练地翻动着肉串,洒上精盐等调料。
肉烤好了,李逸尘将肉串分给弟子们。
“尝尝。”
李仁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大了。
外焦里嫩,咸香适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胃口大开的辛香。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称赞道。
杨毅和狄仁杰也吃得连连点头。
赵小满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老师,这种吃法,您是从哪里学来的?”
李逸尘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又拿起几串肉烤了起来。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沧桑。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和朋友们在夜市烧烤摊上喝酒聊天的日子。
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李逸尘又拿起荷叶,将一只已经用调料腌制过的整鸡包了起来,外面又裹上一层泥巴,然后放进了火塘的炭火里。
“这叫花花鸡,”他解释道,“要用小火慢烤,等外面的泥巴干了、裂了,里面的鸡也就熟了。”
几个弟子好奇地看着那团泥巴,想象不出它能变成美味。
等待的过程中,李逸尘又烤了一些肉串,分给弟子们。
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吃着烤肉,喝着热茶,聊着学院里的事。
没有人再提太子,提陛下,提今晚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
这一刻,他们只是老师和学生,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和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李逸尘用树枝拨开炭火,将那团泥巴扒拉了出来。
泥巴已经烧得干硬,表面布满了裂痕。
他用石头轻轻敲开泥壳,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荷叶清香的鸡肉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剥开荷叶,里面是一只金黄油亮的整鸡,皮酥肉嫩,汁水饱满。
李逸尘撕下鸡腿,分给弟子们。
“尝尝这个。”
李仁杰咬了一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鸡肉鲜嫩多汁,带着荷叶的清香和调料的醇厚,那种味道,是他从未尝过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味。
“老师……”他抬头看着李逸尘,眼睛里满是崇拜,“您真是太厉害了……”
杨毅和狄仁杰也吃得停不下来。
赵小满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老师,这个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李逸尘看着他们满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些孩子,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最珍贵的收获。
他们聪明,勤奋,对未知充满好奇,对知识充满渴望。
他们代表着这个时代的未来。
如果……如果这个时代能多一些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格物之学能真正传播开来,如果那些被埋没的智慧能被发掘出来……
那么,这片古老的土地,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
夜风依旧寒冷,但火塘边,却是一片暖意。
皇宫,两仪殿。
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承乾被抬进了东宫。
苏氏跟在旁边,寸步不离。
太医们围上来,想要给他检查。
可李承乾拒绝了。
“不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孤的病,孤自己知道。你们都退下。”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能退到殿外。
李世民站在榻边,看着儿子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心里又酸又涩。
“高明,你让太医看看——”
“父皇。”李承乾打断他,声音很轻。
“儿臣没事。儿臣只是累了。让儿臣歇一会儿就好。”
李世民看着他,想说什么,可看着那张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你歇着。朕在这里陪你。”
李承乾摇了摇头。
“父皇也累了。父皇回去歇着吧。儿臣没事的。”
李世民没有动。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父皇,儿臣做了一个梦。”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什么梦?”
李承乾没有回答。
他看着李世民,看了很久。
然后将自己的梦跟李世民说了说。
李承乾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世民坐在榻边,看着儿子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很久,李承乾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李世民站起身,轻轻走出殿外。
王德在门口等着。
“陛下,李君羡回来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让他去两仪殿等着。”
两仪殿。
李君羡跪在御阶下。
“陛下,臣查过了。格物学院里,没有任何造反或者谋反的东西。只有一些臣看不懂的实验器具,和一些医书。”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没有说话。
“还有一张床,”李君羡犹豫了一下,“床上有血迹。赵小满说,是给弟子治病用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退下吧。”
李君羡起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承乾说的那个梦。
梦里,太子造反了,被废了,流放了,死了。
梦里,青雀争储了,被贬了,也死了。
梦里,他把两个儿子都毁了。
那是他曾经担心过的事。
他担心高明太软弱,撑不起这个江山。
他担心青雀太聪明,会抢高明的位置。
他担心两个儿子会像他和建成那样,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
所以他打压高明,扶持青雀,让两个人互相制衡。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高明的位置,也能压住青雀的野心。
可他忘了,高明不只是太子,还是他的儿子。
高明需要的不是打压,是爱。
李世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当皇帝十九年,自认为做得不错。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他以为这就是盛世。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照顾好。
他想起李承乾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李承乾还小,走路不稳,摇摇晃晃的。
每次看见他,就张开双手,扑过来,嘴里喊着“阿耶,阿耶”。
他每次都把李承乾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李承乾就咯咯地笑。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真可爱。
后来李承乾的脚坏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找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
李承乾的脚还是那样。
从那以后,李承乾就变了。
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不爱见人了。
每次看见他,就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李承乾。
他想安慰他,可每次开口,说出来的都是训斥。
“你是太子,不能让人看见你软弱。”
“你是储君,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
“你是朕的儿子,不能给朕丢脸。”
他以为这样能让李承乾坚强起来。
可他忘了,李承乾需要的不是训斥,是安慰。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长孙皇后临终前说的话。
“二郎,高明……我们的高明……你要好好待他。”
他答应了。
可他做到了吗?
没有。
他不但没有好好待高明,还让高明活在对他的恐惧里。
高明怕他,怕青雀,怕被废,怕失去一切。
所以高明才会做那个梦。
梦里,他造反了,死了。
时间又过了一天。
皇宫内,所有人都做着太子随时可能薨世的准备,包括李世民。
而格物学院,李逸尘等人则是等着太子好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