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轻轻吹着热气。
他的目光落在李治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九弟,”他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治抬起头,看着李泰。
“四哥请讲。”
李泰放下茶盏,身子向前倾了一些。
“西州开发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治点头:“听说了。朝廷要在西州建城,修路,办学堂。江南世家要去,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也想分一杯羹。”
李泰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这件事,对朝廷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好事。西州开发,可以扩大大唐的疆域,可以增加朝廷的税收,可以促进西域的稳定。”
李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九弟说得对。是好事。可好事,也需要人去做。”
他看着李治,目光变得深邃。
“西州离长安几千里,地广人稀,胡汉杂处。要在那里建城,修路,办学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朝廷需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去那里坐镇。”
李治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他隐约猜到了李泰要说什么。
“四哥的意思是?”
李泰说:“哥哥的意思是,九弟,你去西州吧。”
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猜到了,可亲耳听到李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去西州。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开长安,离开权力的中心,去一个几千里外的边疆之地。
意味着放弃在长安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四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能去吗?”
李泰笑了。
“为什么不能?你是皇子,是父皇的嫡子。你去西州,不是以封地的方式,是以父皇特使的身份。你代表的是朝廷,代表的是父皇。”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九弟,你去西州,有很多好处。”
李治看着他:“什么好处?”
李泰说:“第一,你可以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西州开发,是百年大计。你去了那里,可以参与决策,可以影响方略。时间长了,你在西州,就会有自己的影响力。”
“第二,你可以积累经验。西州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建城,修路,办学堂,处理胡汉关系,处理世家关系。这些事,在长安,你是接触不到的。去了西州,你可以亲手做这些事,可以积累宝贵的经验。”
“第三,你可以立功。西州开发成功了,你就是功臣。父皇会看到你的能力,朝臣会看到你的功劳。这对你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李治听着,心里开始动摇。
李泰说的这些,确实有道理。
去西州,虽然离开了长安,可也获得了机会。
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积累了经验,立了功劳。
这些,都是他在长安得不到的。
“四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可西州……太远了。”
李泰摇头。
“九弟,你错了。西州离长安是远,可是有什么急事只要几个月的路程就回来了。而且哥哥可以提议,修一条从长安城到西州的路,这样也方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九弟,你在西州,不代表就跟长安脱节了。你可以定期给父皇写信,汇报西州的情况。你可以派人在长安活动,了解朝堂的动向。你甚至可以找机会,回长安述职。”
他看着李治,目光变得恳切。
“九弟,哥哥跟你说实话。哥哥自己,也想去西州。可哥哥走不开。信行的事情,太多了。发行债券,募集资金,这些事,都需要哥哥亲自盯着。哥哥不能两头兼顾。”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所以,哥哥才想到你。你是我的弟弟,你有能力,有抱负。你去西州,哥哥放心。而且,哥哥可以帮你。你需要钱,哥哥可以从信行给你募集。你需要人,哥哥可以给你推荐。你需要什么,哥哥都可以帮你。”
李治的心,跳得更快了。
李泰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确实有抱负,确实想做事。
可他在长安没有实权,没有势力,没有机会。
如果去了西州,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可以有实权,可以有势力,可以有机会。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李泰。
“四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帮我?”
李泰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深邃。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哥哥希望你过得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九弟,哥哥跟你说实话。太子殿下现在的势力,太大了。西州开发这件事,是李逸尘提出来的。李逸尘是太子的人。虽然挂着晋王府的虚职,但终究是太子的人。”
“如果西州完全按李逸尘的方案来,那么太子在西州的影响力,就会进一步扩大。”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九弟,哥哥不是要你跟太子作对。哥哥只是觉得,西州开发,是朝廷的大事,不应该由太子一个人主导。应该由更多的人参与,应该由更多的力量制衡。”
他看着李治,目光变得严肃。
“你去西州,不是去跟太子争权。你是去替父皇坐镇,去替朝廷分忧。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制衡。让太子知道,西州不是他一个人的西州,是朝廷的西州,是父皇的西州。”
李治沉默了。
他在想李泰说的话。
制衡。
这个词,太敏感了。
可他知道,李泰说的是实话。
太子的势力,确实太大了。
如果西州完全由太子控制,那么太子的势力,就会进一步膨胀。
这对朝廷,对父皇,都不是好事。
他去西州,可以制衡太子,可以让父皇放心。
“四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李泰点头:“当然。这件事,关系重大。你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九弟,哥哥要提醒你一句。机会,不等人。西州开发的事,朝廷很快就要定下来了。如果你想去,就要尽快做决定。如果你不去,别人就会去。”
李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
“四哥,我先回去了。”
李泰也站起身,拱手还礼。
“慢走。”
李治转身,走出了正厅。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李泰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去西州。
有自己的势力范围,积累经验,立功。
制衡太子,让陛下放心。
这些,听起来都很诱人。
但他也清楚,李泰让他去西州,不只是为了他好。
李泰有自己的算盘。
西州开发,太子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如果让太子的人一直在西州经营,西州就会变成太子的地盘。
李泰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所以他想让李治去西州,用李治来制衡太子的势力。
李治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李泰的人。
他去了西州,不会完全听太子的,也不会完全听李泰的。
这样,西州就不会变成任何人的地盘。
李治想到这里,心里有了计较。
前段时间太子的病情给了他希望,但太子莫名其妙的好了,又将他的希望掐灭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他知道,李治一定会去的。
因为李治不甘心。
不甘心只做一个闲散亲王。
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太子和自己的阴影下。
西州,是他的机会。
也是他李泰的机会。
李府。
傍晚时分,李逸尘回到府中。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院子里的桃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艳。
他刚走进正厅,福伯就迎了上来。
“郎君,有客人。”
李逸尘问:“谁?”
福伯说:“陇西李氏的管家,李福。”
李逸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请他在书房稍候。”李逸尘说。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逸尘回到卧房,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去了书房。
书房里,李福正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管家特有的恭谨。
看见李逸尘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
“郎君。”
李逸尘点头:“李管家,久等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福谢过,重新坐下。
李逸尘看着他,开门见山:“李管家,族叔让你来,有什么事?”
李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郎君,这是家主给您的亲笔信。”
李逸尘接过信,拆开,展开。
信是李道玄写的,字迹端正有力。
信中说,朝廷要开发西州,听说只让江南世家去,不让关陇和山东去。
李家是关陇世家,也有能力参与西州开发。
问李逸尘,李家要不要争取一下。
李逸尘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福。
“李管家,请你回复族叔。当下不宜参与西州开发这件事。”
李福愣了一下:“郎君,为什么?家主说,西州开发是大事,李家不能错过。”
李逸尘说:“李家没有错过。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西州开发,朝廷才刚开始,很多事还没定下来。现在去争,不但争不到,还会得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西州开发的事定下来了,等朝廷的方略明确了,等西州的城池建起来了,等西州的商路通了,那时候再去,才是最好的时机。”
李福听着,若有所思。
“郎君,那家主问,李家什么时候可以去?”
李逸尘说:“等逸尘通知。到时候,逸尘会给族叔写信。”
李福点头:“那老奴就回去跟家主说了。”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郎君,老奴告退。”
李逸尘也站起身,拱手还礼:“李管家慢走。”
李福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李道玄的字写得很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他在信中说,李家是关陇世家,也有能力参与西州开发。
这话没错。
李家确实有能力。
但李逸尘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西州开发,朝廷才刚开始,很多事还没定下来。
而且,李逸尘有自己的计划。
他不想让李家太早介入西州开发。
因为太早介入,李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没去成的世家,会把怨气撒在李家身上。
等西州开发的事定下来了,等朝廷的方略明确了,等西州的城池建起来了,等西州的商路通了,那时候再去,才是最好的时机。
那时候,西州已经发展起来了,去那里做生意能赚钱。
李家去了,不会被人说抢食,只会被人说有眼光。
李逸尘把信收好,放在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工坊里还亮着一点灯。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他还有事要做。
皇宫,偏殿。
李治回到殿中,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后坐下。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李泰说的那些话。
去西州,有好处。
去了西州,他就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
去了西州,他就能参与西州开发的大工程。
去了西州,父皇就会觉得他懂事,知道为朝廷分忧。
这些好处,他都知道。
但他也知道,去西州有风险。
西州太远了,离长安几千里。去了那里,人生地不熟,没有朋友,没有靠山。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而且,西州那地方,胡汉杂处,情况复杂。
他一个十六岁的皇子,能镇得住吗?
李治想到这里,心里有些犹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有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他不能只听李泰的。
他要去问问李逸尘。
李逸尘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也是他认识的人中最聪明的人。
况且李逸尘还挂着晋王府官职。
李逸尘的意见,比李泰的意见更值得参考。
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决定明天去格物学院,找李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