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
天色未亮,李逸尘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躺了一会儿。
身旁的房萱还在睡,呼吸很轻,均匀而平稳。
他没有叫醒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福伯已经在扫地上的落叶。
看见李逸尘出来,他停下来,躬身道:“郎君早。”
“早。”李逸尘点头,“今日休沐,我和夫人去格物学院。让厨房准备些点心带上。”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逸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活动了一下筋骨。
桃花枝头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房。
房萱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梳头。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看见李逸尘进来,她抬起头,笑了:“怎么起这么早?”
李逸尘说:“睡不着。今日带你去格物学院看看。”
房萱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李逸尘点头。
“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吗?今日正好休沐,带你过去。”
房萱放下梳子,走到衣架旁,拿起一件淡粉色的披帛,在身前比了比,回头看着李逸尘:“穿这个好看吗?”
李逸尘看了看,说:“好看。”
房萱笑了,把披帛系好,又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两个人用完早膳,出了门。
福伯已经备好了马车,车里面放着几个食盒,装着点心和水。
李逸尘扶着房萱上了马车,自己坐在她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出了巷子,往城外走去。
晨光中的长安城渐渐苏醒,坊门次第开启,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卖朝食的小贩推着车吆喝,早起的工匠扛着工具匆匆赶路,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讨论着什么。
房萱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脸上带着笑。
“小时候,阿耶常带我去城外玩。”她说,“那时候觉得城外很大,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后来长大了,反而没怎么去过了。”
李逸尘说:“以后常去。”
房萱转过头,看着他:“你说话算话?”
李逸尘点头:“算话。”
房萱笑了,把手里的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两边的田野里,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动。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轮廓,青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房萱又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忍不住说:“真好看。”
李逸尘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马车在格物学院门口停下来。
李逸尘下了车,伸手扶房萱下来。
房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格物学院”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
“就是这里?”她问。
李逸尘点头:“就是这里。”
他牵着房萱的手,推门进去。
院子里,几个弟子正在打扫卫生。
看见李逸尘进来,都停下来,躬身行礼:“老师。”
李逸尘点头:“今日带夫人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师母。”
几个弟子给房萱施礼。
然后继续打扫,但目光都忍不住往房萱那边瞟。
房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攥紧了李逸尘的手。
李逸尘带着她穿过前院,往后院走。
前院是学堂,几间大屋子,里面摆着桌椅,墙上挂着一些图表。
房萱走进去,看着那些图表,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
李逸尘说:“数学公式。格物之学的基础。”
房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摇了摇头:“看不懂。”
李逸尘笑了:“看不懂就对了。这些都是给弟子们看的。”
他牵着房萱出了学堂,往后院走。
后院有工坊、藏书楼、宿舍、食堂。
工坊是最大的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
房萱走进去,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什么?”她指着一台木制的架子问。
李逸尘说:“织布机。”
房萱愣了一下:“织布机?怎么这么大?”
李逸尘说:“新式的。比旧式的快三倍。”
房萱的眼睛瞪大了:“快三倍?真的?”
李逸尘点头:“真的。李元方和曾泰做的。他们今天应该也在。”
话音刚落,工坊角落里传来一阵兴奋的喊声:“老师!老师来了!”
李元方从一台织布机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兴奋。
他看见房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躬身行礼:“师母。”
房萱的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
李元方直起身,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说:“师母,您来看看学生做的织布机。可厉害了,一天能织一匹半布,比旧式的快三倍!”
房萱看了李逸尘一眼,李逸尘点头。
她走过去,站在织布机前。
李元方在旁边讲解,指着织布机的各个部件,说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怎么用,怎么操作。
他说得很快,有些地方房萱听不太懂,但她看着那台织布机,眼睛里满是惊叹。
“这个梭子,能自己来回跑?”她问。
“能!”李元方兴奋地说,“师母您看——”
他拿起梭子,放在经线之间,然后松开手。
梭子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布匹在织布机上一点点成形,纹路均匀,密度一致。
房萱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快了。”
李元方咧嘴笑了:“师母,这还不算最快。学生还在改进,争取能再快一倍。”
房萱摇了摇头,感慨道:“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李元方挠了挠头:“是老师教得好。老师不说,学生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房萱转过头,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房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在工坊里待了一会儿,李逸尘带着房萱去了藏书楼。
藏书楼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里面摆满了书。
有经史子集,有医书、算学书、农书、工书,还有一些房萱看不懂的书。
“这些都是格物学院的藏书?”她问。
李逸尘点头:“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是弟子们自己写的。”
房萱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是一本关于织布机的笔记,记录着李元方和曾泰做实验的过程。
从最初的设计到最终的成品,每一步都有记录,有图,有文字,有数据。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们真的很用功。”她说。
李逸尘说:“用功是应该的。格物之学,不用功学不会。”
房萱看着他,忽然问:“郎君,你小时候也这么用功吗?”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时候不太用功。后来才用功的。”
房萱好奇地问:“后来是什么时候?”
李逸尘没有回答。
他牵着房萱的手,走出藏书楼,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东西。
房萱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东西,愣住了。
那个东西太大了,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它被绳索固定在地上,周身是用特殊布料缝制的巨大囊体,鼓鼓囊囊,像是一个倒扣的巨大的球。
囊体下方挂着一个藤条编成的吊篮,吊篮里放着几个沙袋和一个铜制的火炉。
“这......这是什么?”房萱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逸尘说:“热气球。”
房萱看着他:“热气球?”
“能飞。”李逸尘说。
房萱的眼睛瞪大了:“飞?飞上天?”
李逸尘点头:“对。飞上天。”
房萱的腿有些发软,她攥紧了李逸尘的手,声音更抖了:“你......你带我来看这个,是要......是要坐吗?”
李逸尘看着她,问:“怕不怕?”
房萱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怕。但我想试试。”
李逸尘笑了。
他牵着房萱走到热气球旁边。
赵小满正在检查绳索和吊篮,看见他们过来,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老师,师母。”
李逸尘点头:“准备好了吗?”
赵小满说:“准备好了。今天天气好,风不大,适合升空。”
李逸尘看着房萱:“准备好了吗?”
房萱攥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李逸尘扶着房萱爬进吊篮,赵小满也跟了进去。
吊篮不大,站三个人有些挤,但勉强能转身。
赵小满往火炉里添了炭,点燃。
火苗窜起来,热气开始往巨大的囊体里灌。
囊体渐渐鼓起来,越来越鼓,越来越圆。
房萱站在吊篮里,双手死死抓着边缘,眼睛盯着那个越来越鼓的囊体,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绳索绷紧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吊篮离地了。一尺,两尺,三尺。
房萱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李逸尘伸手扶住她,把她揽在怀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热气球越升越高,地上的景物越来越小。
格物学院的院子,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远处的长安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田野、河流、山峦,都在脚下展开,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房萱站在吊篮里,看着下面的世界,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害怕,是震撼。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世界。
那些她熟悉的东西,那些她每天看见的东西,从高处看,全都变了样子。
长安城的城墙,像一条细细的线。
朱雀大街,像一道长长的疤痕。
东市和西市,像两个小小的方块。
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巷,从高处看,全都认不出来了。
热气球继续往上升。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凉意,但不像在地面上那样猛烈。
房萱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心也轻飘飘的,像是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热气球停了下来。
房萱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切都安静了。
风声听不见了,只有火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看着李逸尘,问:“怎么没风了?”
李逸尘说:“因为我们跟风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房萱看着四周,发现他们真的被一片白色的雾气包围了。
那些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七彩的光,美丽得不像真的。
她伸出手,想触碰那些雾气,却什么都摸不到。
“郎君,这太美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李逸尘看着她,笑着说道:“你喜欢就好。”
房萱转过头,看着赵小满。
赵小满站在吊篮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舵,正在调整方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有力。
“赵小满,你真有本事。”房萱说。
赵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师母过誉了。学生只是按老师说的做。”
房萱摇了摇头:“老师说的,也要有人能做出来。你做出来了,就是你的本事。”
赵小满的脸微微红了,没有说话。
房萱转过头,看着李逸尘。
他的脸在阳光中显得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她觉得,这个人,太厉害了。
那些她不懂的东西,他懂。
那些她做不到的事,他能做。
那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想出来了,还让他的弟子做出来了。
而这么厉害的人,是她的丈夫。
房萱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李逸尘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郎君,我是不是在做梦?”
李逸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是做梦。”
房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逸尘摇头:“不是我厉害。是那些弟子厉害。他们各有各的天赋,我只是告诉他们一个方向,他们就开始发挥自己的天赋,做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房萱看着他,问:“那你呢?你的天赋是什么?”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的天赋,就是知道他们有什么天赋。”
房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你这个人,真是谦虚。”
李逸尘说:“不是谦虚,是实话。”
房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李逸尘怀里,看着脚下的世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是幸福,也有比幸福更深的东西。
是安心,是踏实,是一种“有他在,什么都不怕”的感觉。
热气球在空中飘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房萱看着地面越来越近,那些小小的方块慢慢变大,变成她熟悉的街巷、房屋、田野。
热气球在格物学院的空地上稳稳降落,赵小满跳出去,把绳索固定在地上。
李逸尘扶着房萱爬出吊篮。
房萱站在地上,腿还有些软,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回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热气球,问:“下次还能来吗?”
李逸尘说:“能。你想来,随时都能来。”
房萱笑了。
两个人走出格物学院,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房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郎君。”她忽然开口。
李逸尘看着她。
房萱睁开眼睛,问:“你那些弟子,都是怎么找到的?”
李逸尘说:“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别人推荐的。李元方是主家的嫡次子,从小就对机械感兴趣。曾泰是勋贵庶子,胆子大,手稳。赵小满是我的学生,跟着我最久。”
房萱点了点头,又问:“他们以后不能做官,不觉得可惜吗?”
李逸尘摇头:“不可惜。他们在格物学院做的事,比做官重要。”
房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马车在东市口停下来。
李逸尘扶着房萱下了车,站在街边。
东市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饿不饿?”李逸尘问。
房萱点头:“有点。”
李逸尘牵着她,往东市里面走。
走了不远,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
酒楼是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李记火锅”四个字。
房萱看着那块匾额,愣了一下。
“这是......”她转过头,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说:“我二哥开的。上次你说和你祖父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