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开发,官员选拔,当由吏部依制办理。今日所荐人选,交吏部考核,合格者列入备选,不合格者另议。”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同意,把球踢给了吏部。
崔文质心里一沉,知道这件事暂时办不成了。
吏部考核,程序复杂,时间漫长,等考核结果出来,王玄策早就到西州了。
杜正伦和窦靖退回班列,面色平静。
他们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世家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今天,他们没有让世家得逞。
朝会继续,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然后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两仪殿,阳光照在殿前的高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崔文质走出殿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郑伯舆走在他旁边,低声说:“杜正伦和窦靖,这是铁了心要跟世家作对。”
崔文质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
安兴坊李宅,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桃树枝头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李逸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正在看。
他要去西州,临走前要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名单递给李逸尘。
“逸尘弟,你看看。我从家族商队里抽了一批人,都是可靠的,愿意跟你去西州。”
李逸尘接过名单,展开细看。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人的出身、经历、特长都标注得很清楚。
有的是做过多年生意的老掌柜,有的是懂西域语言的通译,有的是擅长野外生存的向导,还有几个是年轻力壮、会武艺的护卫。
李逸尘看完了,把名单放下,看着李焕:“二哥,辛苦你了。”
李焕摇头:“不辛苦。你的事,就是家里的事。你去西州,人生地不熟,身边没有可靠的人不行。这些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绝对可靠。有什么事,你吩咐他们就行。”
李逸尘点头。他知道李焕办事稳妥,选的人不会差。
李焕又说:“商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每个月的账目,会按时送到府里。”
砖茶的生意,格物学院的经费,家里的事,都是李焕在操持。
没有李焕,他很多事情都做不成。
“二哥,”李逸尘开口了,“我走之后,家里的事就靠你了。萱儿刚进门,很多事还不熟悉。阿娘年纪大了,别让她操心。阿耶那边,你多去看看。”
李焕点头:“你放心。家里有我。”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李焕起身走了。
李逸尘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往后院走去。
房萱正在卧房里整理东西。
她面前摊着几个包袱,里面是李逸尘路上要用的衣物、药品、书籍。
她一样一样地收拾,叠得很整齐,放得很仔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逸尘进来,笑了笑:“正收拾着呢。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李逸尘走过去,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
衣物够用,药品齐全,书籍也带了。
他点了点头:“够了。”
房萱把包袱系好,放在一旁,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逸尘开口了:“萱儿,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多操心。阿娘那边,你多陪陪她。阿耶身体不好,你盯着他吃药。二哥那边,有什么事你跟他商量。”
房萱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李逸尘看着她。
房萱看出他的心思,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郎君,你去西州,是做大事的。我在家里,也会做好我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李逸尘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东宫值房,下午的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李逸尘坐在书案后面,杜正伦坐在他对面,窦靖坐在旁边。
三个人面前摊着几份文书,都是李逸尘负责的工作。
钱庄的事,报纸的事,贞观学堂的事还有东宫日常事务。
李逸尘要走了,这些事要交接。
杜正伦拿起一份文书,看了看,放下:“逸尘,钱庄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现在钱庄的业务越来越多了,每天经手的钱粮数以万计。你走了,谁来管?”
李逸尘说:“钱庄的事,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机制。重大决策还是由东宫把关。杜公,以后钱庄的事,你多盯着。”
杜正伦点头:“好。我盯着。”
窦靖拿起另一份文书,是报纸的:“报纸的事呢?《大唐旬报》,现在发行量越来越大,影响也越来越大。你走了,谁来写那些文章?”
李逸尘说:“报纸的事,我已经跟狄仁杰交代了。他会负责日常编务。重要的文章,我会从西州寄回来。”
窦靖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没有人能代替李逸尘。
那些文章,只有李逸尘写得出来。
那些道理,只有李逸尘讲得透。李逸尘走了,报纸的质量肯定会下降。
杜正伦拿起第三份文书,是贞观学堂的:“贞观学堂呢?你一直在那里讲课,弟子们都很认可你。你走了,谁来讲?”
李逸尘说:“贞观学堂的事,我已经跟国子监那边对接了。他们会安排人来讲课。我走之前,再讲几堂课,把后面的内容交代一下。”
杜正伦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李逸尘安排得很周全,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这个年轻人,从贞观十六年到现在,做了太多事,改变了太多东西。
现在他要走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东宫好像突然空了一大块。
窦靖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想起李逸尘刚来东宫的时候,只是一个伴读,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他。
现在,他是东宫右庶子,是太子最信任的人,是朝野上下都认可的人才。
他的离开,对东宫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逸尘,”窦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你走了,东宫这边,我们两个老家伙能撑得住吗?”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窦公,东宫的事,您和杜公都能处理。太子殿下现在身体好了,也能参与政务。新政的事,按部就班地推进就行,不用急。”
他顿了顿,继续说:“钱庄的事,自行运转。报纸的事,有狄仁杰盯着。贞观学堂的事,有国子监支持。格物学院的事,有弟子们自己运转。这些事,都已经上了轨道,不会因为我不在就停下来。”
杜正伦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你拿主意。你不在,我们心里没底。”
李逸尘看着杜正伦,这个老臣,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浪,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现在,他说“心里没底”。
这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是因为他太清楚朝堂上的暗流了。
李逸尘说:“杜公,朝局现在虽然有些波澜,但总体是稳定的。西州开发的事,已经定了方向。江南织布机的事,晋王殿下会推进。东宫这边,只要按部就班地推进新政,不会有大的问题。”
窦靖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逸尘,你说得对。可我们担心的是,你走了之后,世家那边会不会有动作?今天朝会上,崔文质推荐官员,虽然被我们挡了回去,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李逸尘说:“世家当然会有动作。但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推荐几个人,安插几个位置。西州开发的主导权在朝廷手里,不在世家手里。只要朝廷掌握着官员任命权和军事指挥权,世家翻不起大浪。”
杜正伦和窦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释然。
李逸尘说得对,朝廷掌握着主动权,世家再折腾,也折腾不到哪去。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李逸尘负责的工作一项一项地交接清楚。
钱庄、报纸、贞观学堂、格物学院、东宫日常事务,每一项都安排了人接手,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明白。
杜正伦最后说:“逸尘,你放心去西州。东宫这边,有我们两个老家伙盯着,出不了大问题。”
窦靖也点头。
“对。你只管把西州的事办好。长安这边,有我们。”
李逸尘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两个老臣,跟他共事这么久,从一开始的观望,到后来的信任,再到现在的不舍和依赖,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同僚关系。
李逸尘站起身,向他们躬身行了一礼:“杜公,窦公,逸尘此去西州,山高路远,东宫的事,就拜托二位了。”
杜正伦和窦靖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杜正伦说:“逸尘,一路保重。”
窦靖说:“到了西州,给我们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