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路上遇到几个宦官,看到他都是一愣——晋王不是应该在江南吗?
怎么忽然出现在宫里?
李治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走到两仪殿暖阁外面的时候,被守在门口的内侍拦住了。
“殿下,陛下正在休养,张御医说——”
“本王刚从江南回来,来探望父皇。请王总管通报一声。”
内侍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王德,是李承乾。
李承乾看到李治,明显愣了一下。
“稚奴?你怎么回来了?”
“太子哥哥。”李治躬身行礼,姿态规整。
“臣弟在苏州收到消息,说父皇龙体欠安。臣弟就赶回来了。”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路上走了几天?”
“七天。”
“你走得太急了。”李承乾说。
“臣弟担心父皇。”李治说。
这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实。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然后让开了身子。
“进去吧。父皇醒着。但别说太久——张御医说父皇需要静养。”
“臣弟明白。”
李治走进了暖阁。
暖阁里飘着一股药味,很浓。
炭火烧得很旺,但窗户开了一条缝,风透进来,把药味吹得一阵一阵的。
李世民躺在榻上,半靠着。
他的脸色比以前白了一些,嘴唇有些发干,眼窝也陷下去了一点。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还算清醒。
王德站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李治走到榻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父皇。儿臣回来了。”
李世民转过头来看他。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稚奴。”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帝王的、带着审视的语气。
“你怎么回来了?”
“儿臣收到消息,说父皇龙体欠安。儿臣就赶回来了。”
“苏州的事办完了?”
“织机的事已经交代给当地世家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
“你走了几天?”
“七天。”
“从苏州到长安,七天。”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问了一句别的话。
“朕没事了,只是需要养一养就可以了,江南之行,有什么收获?”
李治抬起头来。
“父皇,儿臣在江南六个州走了将近三个月。”
“儿臣看到了很多东西。江南的粮食产量比关中高,织坊比关中的规模大,运河沿线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码头,码头旁边就是一个集市。”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治。
“江南的粮食要运到关中,只能走运河。运河冬天结冰,开春之前都走不了。”
“如果将来要往河西运粮,从江南到洛阳这段路倒还好,但从洛阳往西,路就不通了。”
“父皇,儿臣以为,江南的粮食再多,如果运不出去,就只是一堆堆在仓里的粮食。”
李世民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随后,他说了一句李治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懂事的程度……比你两个哥哥都快。”
李治的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父皇谬赞。儿臣只是去江南走了一趟,看到了一些东西。太子哥哥在东宫主持朝政,魏王哥哥在信行处理事务——儿臣做不了那些大事。儿臣只想帮父皇跑跑腿,看看外面的情况,回来如实禀报。”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软枕上。
药力大概上来了。
李世民和李治聊了一会儿,李世民让李治退了出去。
李治叩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退出暖阁的时候,他和站在门口的李承乾对了一下目光。
“父皇怎么样?”李承乾问。
“精神尚可。问了江南的事。”
“说了什么?”
“说了运河。说了运粮的事。”李治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父皇说,让臣弟这几天先歇着。”
李承乾点了点头。
“那你就先歇着。”
“是。”
李治转过身,沿着廊道往外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
走出两仪殿的廊道之后,他走进了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这是他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以前他每天去给长孙皇后请安,都要穿过这个园子。
现在园子里的树都落了叶子,石径上覆着一层薄灰。
没有人跟着他。
他一个人站着。
然后他开始想。
想几件事。
第一件事——父皇的病,到底有多重。
他刚才亲眼看了。
李世民的脸色发白,嘴唇发干,眼窝凹陷——这是大病之后的气色。
但父皇的眼睛还是亮的,思维还是清楚的,说话还是有条理的。
他说了江南的事,父皇在听。
这说明父皇的意识没有受损。
身体虚了,但脑子没有坏。
能恢复吗?
不好说。
但至少目前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第二件事——父皇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懂事的程度,比你两个哥哥都快。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的夸奖?
还是在试探?
李治觉得两种可能都有。
李世民不是一个会说闲话的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用意。
他说李治比两个哥哥懂事快——也许是真的觉得这个儿子开了窍。
但也可能是在看李治的反应,看他听到这句话之后会不会得意忘形。
李治刚才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说“父皇谬赞”,然后把话头转回到两个哥哥身上。
他不知道李世民信了没有。
但他必须这么说。
第三件事——如果父皇的病好不了,会怎么样。
这个答案最简单。
太子继位。
没有任何悬念。
李承乾今天站在暖阁门口的那个姿态——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不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站在那里,是以一个储君的身份站在那里。
他守在父皇的门口,就像已经站在了门槛里面。
如果李世民驾崩,李承乾登基就是一句话的事。
第四件事——如果父皇的病能控制但好不利索,会怎么样。
这个答案也不复杂。
父皇还是皇帝,但精力会大不如前。
更多的事会交给太子去办,太子的权力会越来越大。
李泰那边不会有机会。
李治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得出的结论是不管父皇的病往哪个方向发展,太子哥哥的位置都稳了。
李泰翻不了盘。
李泰没有兵权。
李勣、程咬金、尉迟敬德,这些武将都是李世民的人,李世民让他们支持谁他们就支持谁。
李世民的旨意是支持太子,他们就会支持太子。
李泰也没有朝臣的支持。
弹劾四条落地的第二天,满朝文武已经在含元殿上表了态。
支持太子的占了九成以上。
李泰唯一的倚仗是李世民对他的偏爱。
但这份偏爱在李世民病倒之后,已经变得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一个躺在榻上的皇帝,他的偏爱只能停留在嘴上,无法转化为任何实际的权力分配。
所以结论很清楚——太子继位,只是时间问题。
李治从这个结论里推导出了另一件事。
他以前的位置很安全。
他是李世民最喜欢的小儿子,是太子和李泰之间的平衡器。
太子拉拢他,李泰也拉拢他,朝臣对他没有戒备。
他不需要站队,只需要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太子注定要继位,那他这个“平衡器”就不存在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