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大朝会。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
百官依班次肃立,静候朝会议程。
一切按部就班,直到礼部尚书李道宗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李道宗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微微颔首:“讲。”
李道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礼部已拟定贞观十九年科举筹备事宜,各州解额、考试日期、考官人选,均已造册。然臣查阅岭南道贡举案卷时,发现一事,不得不奏。”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御座。
“岭南五管数十州,明年能参加省试的举子,仅有三人。”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三人?”“整个岭南道?”“这怎么可能?”
李道宗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奏报。
“岭南道按制应有解额,但当地士子连‘举’都举不出来——不是名额不够,是根本无人能通过州试。臣调阅了岭南各州过去十年的贡举案卷,十年之间,累计向朝廷贡举七人,及第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零人。”
殿内彻底安静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座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群臣,看见关陇官员们面色平静,甚至有人嘴角微微上扬。
看见山东官员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见几个岭南籍的低级官员,脸色涨红,欲言又止,双手死死攥着笏板。
“把详细案卷呈上来。”李世民道。
王德快步走下御阶,从李道宗手中接过案卷,呈至御案。
李世民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岭南道,贞观九年,贡举一人,省试落第。
贞观十年,贡举零人。
贞观十一年,贡举一人,省试落第。
贞观十二年,贡举零人。
贞观十三年,贡举二人,省试落第。
……
整整十年,七人赴京,无一人及第。
而关中一道,仅京兆府一地,明年解额就有一百二十人。
李世民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贞观初年自己说过的话——“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也说过“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可现在呢?
天下英雄?
只有关陇和中原的英雄。
岭南、黔中、陇右这些地方,连“入彀”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群臣。
“岭南无人,诸卿以为当如何?”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炸锅。
礼部侍郎王灿率先出班:“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足为虑。岭南文教落后,士子才学不济,乃是实情。朝廷取士,当以才论,岂能以地论?”
“若因岭南无人而降低标准,则天下才俊何以服众?”
他的声音洪亮,引经据典。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本无地域之分。”
“关中、中原人才辈出,乃我朝文教昌明之象。”
“岭南无人,正说明当地教化未兴,当由地方官员勤加劝学,而非让朝廷为偏远之地破例。”
这番话冠冕堂皇,赢得不少关陇官员暗暗点头。
御史崔瀚出列附和。
“王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科举取士,贵在公平。若因岭南无人而调整名额,那黔中道无人,是否也要调整?陇右道无人,是否也要调整?”
“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制,岂非形同虚设?”
按地区调整名额的事情从隋朝开始一直争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臣非不为岭南着想,实为朝廷法度着想。法度一乱,后患无穷。”
李世民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群臣。
他看见房玄龄站在班列中,眼帘低垂,似乎在沉思。
看见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见岑文本眉头微蹙,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又有人出班,是御史贾言忠。
“陛下,臣有不同见解。”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岭南无人,固然是事实。但臣想问一句——岭南的士子,为何无人?”
他转过身,看向王灿。
“王侍郎说岭南文教落后,臣同意。可文教落后,是谁的责任?”
王灿眉头一皱:“自然是当地官吏教化不力。”
贾言忠摇头:“臣查阅过岭南各州刺史的履历。贞观以来,派往岭南的刺史,多半是贬官,或是资历浅薄、在朝中无根基之人。”
“这些人到了岭南,有几个是真心兴办教化的?不过是熬资历、等调回罢了。”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关中为何人才辈出?因为关中有最好的老师,最多的书籍,最浓的学风。”
“岭南为何无人?因为岭南什么都没有。朝廷把最好的教育资源都给了关中,却要求岭南的士子和关中士子同场竞争,这公平吗?”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王灿脸色铁青。
“贾御史此言差矣!朝廷何曾把教育资源只给关中?国子监面向天下招生,各州县皆有官学,何来不公之说?”
贾言忠针锋相对。
“国子监招生的名额,关中子第占了几成?州县官学的师资,关中与岭南可曾一样?”
“王侍郎在长安久居,可知岭南的官学是什么样子?几间破屋,一个老儒,教几十个孩子读《千字文》。这样的地方,如何能培养出进士?”
两人争执不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关陇官员坚持“择优录取”,山东官员主张“维持现状”,而少数几个出身偏远地区的官员,虽然想说话,却被一次次打断,只能涨红着脸站在一旁。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场争论,看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背后的利益算计。
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背后,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朝廷的根基,到底在哪里?
如果岭南永远出不了官,那些地方的人凭什么效忠朝廷?
凭什么相信朝廷会管他们?
他想起李靖曾经说过的话——“边地不稳,非因民刁,实因官苛。官苛则民怨,民怨则离心。”
科举也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边远地区的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他们就会离心。
可问题是,怎么解决?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没有结果。
李世民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份岭南道的案卷,看着那一个个刺眼的“零”,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长孙无忌是在申时求见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商议民部来年预算的事。
君臣见礼毕,落座。
长孙无忌先呈上户部的预算摘要,李世民接过,翻了几页,点头:“民部这次做得细致。”
长孙无忌道:“是。唐尚书亲自督办,各司反复核算,力求无漏。”
李世民“嗯”了一声,放下文册,看向他:“辅机,你还有别的事?”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道:“陛下圣明。臣确实还有一事,想与陛下私下说说。”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讲。”
长孙无忌道:“今日朝会上岭南贡举之事,臣想了许久。臣以为,此事必须解决,但不能操之过急。”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继续道:“关陇官员反对调整名额,有他们的道理。”
“关中、中原文教兴盛,人才辈出,这是朝廷多年经营的结果。”
“若因岭南无人,就削减关陇名额,补给岭南,关陇官员必然不满。他们在朝中人数最多,势力最大,一旦集体反对,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陛下,臣不是为关陇说话。臣是想说,政治之道,在于平衡。要解决岭南的问题,不能只盯着岭南,也不能得罪关陇。”
李世民放下茶盏:“那你说,怎么办?”
长孙无忌道:“臣有一个治标之法,或许可以一试。”
“治标?”
“是。”长孙无忌道,“岭南无人,根本原因是文教落后。文教落后,是因为当地官员不重视。”
“臣建议,陛下可以下诏,将岭南各州刺史的考核标准中,增加一项——兴办官学、培养士子的成效。”
“成效显著的,优先升迁;敷衍塞责的,严加惩处。”
李世民眉头微动。
长孙无忌继续道:“同时,可由国子监选派一批博士、助教,轮流去岭南各州官学任教,任期三年。”
“三年后回京,优先升迁。这样,既能解决岭南师资不足的问题,又能让朝中官员亲身体会边远地区的艰难,日后议事时,或许能多一些体谅。”
李世民沉默片刻,道:“这确是治标之法。”
长孙无忌点头:“是治标,但治标能解燃眉之急。岭南文教落后,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彻底解决,需要十年、二十年。”
“可岭南的士子等不了十年。眼下这个办法,至少能让岭南看到朝廷的态度,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
“至于治本之策,臣以为,要从长计议。等岭南文教渐兴,士子渐多,再考虑调整名额的事。那时候,关陇官员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番话,有私心,也有公心。
私心是,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他不希望关陇的利益受损。
公心是,他确实在思考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堵住问题。
“辅机,”李世民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朕会考虑。”
长孙无忌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走出暖阁时,脚步平稳,面色如常。
但李世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房玄龄是在酉时来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呈送尚书省关于来年春耕的筹备奏疏。
李世民接过,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指了指坐席:“玄龄,坐。”
房玄龄坐下。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问:“今日朝会的事,你怎么看?”
房玄龄沉默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岭南贡举之事,不只是一个名额问题,是朝廷治国理政的根本问题。”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说下去。”
房玄龄道:“臣在尚书省多年,经手过无数地方政务。臣发现一个现象——越是偏远的地方,朝廷的政令就越难落地。”
“不是百姓不听话,是当地官员不办事。官员为什么不办事?”
“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个地方待几年,就会被调走。做好做坏,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岭南的官学,臣让人查过。贞观以来,岭南各州换过四十七任刺史,平均任期不到两年。”
“这些人里,有几个真正关心过当地的教育?没有。他们忙着经营人脉,忙着巴结上官,忙着等调回中原。”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房玄龄继续道:“所以臣在想,岭南无人,不是岭南人不行,是朝廷的制度有问题。”
“刺史任期太短,没有人愿意在当地扎根。官学投入太少,没有人愿意去教书。士子没有出路,没有人愿意读书。”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恳切:“陛下,臣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一试。”
李世民道:“讲。”
房玄龄道:“臣建议,从明年起,启用刺史任期制度,岭南各州的刺史,需满两届。六年之内,不得调离。”
“考核标准中,增加兴办官学、培养士子的成效。成效显著的,六年后回朝,优先重用;成效差的,严加惩处。”
李世民眉头微动:“这和辅机说的,有相似之处。”
房玄龄点头:“臣与辅机,确实想到一处去了。但臣还想加一条。”
“哪一条?”
“岭南籍进士,回乡任官。”房玄龄道,“岭南士子考中进士后,朝廷优先将他们派回岭南任职。”
“这些人熟悉当地情况,有乡土之情,做事会比外来官员更用心。”
“而且,他们本身就是从岭南考出来的,对当地士子有示范作用——让他们看见,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贞观初年,自己说过的话——“用人但问堪否,岂以新故异情?”
房玄龄这个建议,正是在践行这个理念。
“玄龄,”李世民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朕记下了。”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道:“讲。”
房玄龄道:“岭南之事,看起来是个小问题,其实是朝廷治理边远地区的缩影。”
“若不趁早解决,这些地方就会越来越远,越来越离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陛下,大唐的疆域,不只是关中、中原那几块富庶之地。那些偏远的地方,也是大唐的土地;那些偏远的人,也是大唐的子民。”
说完,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久久未动。
房玄龄最后那几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岑文本是在戌时三刻求见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呈送一份关于江南道水利工程的急奏。
李世民接过,却没有看,而是直接问:“景仁,你来,是为了岭南的事吧?”
岑文本一愣,随即苦笑。
“陛下圣明。臣确实是为了此事而来。”
李世民指了指坐席:“坐。”
岑文本坐下,神色郑重。
李世民看着他:“景仁,今日朝堂上,你一直没说话。朕想听听,你怎么看。”
岑文本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陛下,臣反对给岭南增加名额。”
李世民眉头一挑。
岑文本继续道:“臣反对,不是臣不体恤岭南。恰恰相反,臣正是体恤岭南,才反对。”
李世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岑文本道:“陛下,科举是什么?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制度。它的核心,是公平。公平是什么?”
“是所有人在同一套标准下竞争。关中子弟和岭南子弟,用的是同一份考卷,由同一批考官阅卷。”
“考上的,就是人才;考不上的,就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如果因为岭南无人,就给岭南增加名额,那岭南考上的那些人,算是什么?”
“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还是凭朝廷‘照顾’考上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
岑文本继续道:“陛下,臣可以想象,如果朝廷真的给岭南增加名额,关中、中原的士子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岭南人考不过,朝廷就给他们开后门。这对岭南士子来说,是羞辱,不是恩惠。”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臣出身江南。臣年少时,江南文教也不如中原。但臣从没想过要朝廷‘照顾’。”
“臣只知道,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比别人更用功,读更多的书,写更好的文章。”
“臣考上了,臣就是凭真本事考上的。臣要是在考场上输给关中子弟,臣认。”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
岑文本缓了缓语气,继续道:“陛下,臣不是反对帮助岭南。臣反对的,是用破坏制度的方式去帮助。”
“国子监选派博士去岭南任教,臣赞成。甚至,朝廷可以拨款在岭南多建几所官学,多买一些书籍,臣都赞成。”
他直视李世民:“但这些,都是治本之道。文教兴了,岭南自然有人才。人才有了,自然能考上。”
“那时候,岭南的进士,是堂堂正正考出来的,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可如果现在就给岭南增加名额,陛下想一想,那些靠‘照顾’考上的人,到了朝堂上,能抬起头吗?”
“其他官员会怎么看他?他自己心里会怎么想?”
他摇了摇头:“陛下,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岑文本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问题的另一面。
公平。
什么是真正的公平?
让所有人都用同一套标准竞争,是公平。
可如果一方根本没有机会接受教育,那这公平,是真正的公平吗?
可如果给落后地区特殊照顾,那这照顾,会不会变成另一种不公平?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
“景仁,你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他缓缓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岑文本沉默片刻,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李世民道:“讲。”
岑文本道:“臣建议,可以设立‘南北选’。”
“南北选?”李世民眉头一皱。
岑文本道:“是。进士科仍是全国统考,择优录取,这是根本,不能动摇。”
“但同时,可以增设‘明经科’的特奏名——每道按固定名额,推荐本道才俊参加省试。推荐上来的士子,单独阅卷,单独录取,但不与进士科同榜。”
他解释道:“这样,进士科仍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盛典,明经科则是给偏远地区一条出路。”
“两条路并行,互不干扰。关中、中原的士子,可以去争进士科;岭南、黔中的士子,可以去考明经科。”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景仁,”李世民看着他,“你这个提议,朕会认真考虑。”
岑文本起身行礼:“臣告退。”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三个重臣,三种立场,三种方案。
长孙无忌求稳,用治标之法拖延时间,等关陇慢慢接受现实。
房玄龄务实,用制度激励地方官员,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岑文本高远,用“南北选”的构想,试图在维护公平的前提下,给边远地区一条出路。
谁对?谁错?
没有对错。
他们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帝国思考。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治理一个国家,不是靠一道诏书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