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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经常要同时调查多个案子,所以审讯犯人的刑讯室也有多个,为了避免关封等人串供,自他们被关入大牢后,就一直分开关押,审讯也是分开审讯。
嘎吱——
牢头将门推开,道:“刘侍郎,关封就在这里审讯。”
刘树义微微点头,进入了刑讯室内。
一进入,淡淡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刘树义扫了一眼刑讯室,很快就看到被绑在柱子上的关封。
比起当时与他谈笑风生的样子,此刻的关封,看起来十分凄惨。
身上皆是伤痕,衣服没有一处好的,脸色惨白,浑身染血,此时他垂着头,双眼紧闭,好似昏厥。
牢头低声道:“这关封嘴十分硬,骨头也硬,我们折磨了他这么多天,他愣是没求过饶,甚至牙齿都咬碎了,都不喊一声痛……下官在大牢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如此能熬之人。”
连妙音儿那样的弱女子,都能几个月一个字不招,关封不开口,刘树义并不意外。
他说道:“叫醒他。”
牢头迅速端来一盆冰冷的水,向着关封的脸便泼了过去。
哗——
关封被当头淋了一盆凉水,浑身下意识打了个摆子,紧闭的双眼重新睁开。
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后,他脸上先是露出一抹意外,干裂的嘴又勾起一抹弧度:“稀客啊!没想到你会亲自来看我。”
这话说的,好像大牢是他家一样……刘树义双眼深沉的看着他,开门见山道:“太平会要灭口你们,妙音儿已经中招,若非你被关在这里审问,现在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关封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大笑起来。
“我听说你们大牢所有人都换了一个遍,怎么还能让我们势力钻了空子?看来大唐朝廷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刘树义没被关封的话激怒,他平静道:“我不能不承认,太平会筹谋数十乃至数百年的积累,确实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厉害……不过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你们为太平会抛头颅洒热血,结果你们一被抓,太平会就迫不及待灭口你们,你就不觉得愤怒?不觉得白付了一腔真心?”
关封满脸是血,甚至门牙都掉了几颗,但他笑得仍是肆无忌惮,猖狂又骄傲:“刘树义,若你觉得这些话能离间我与太平会,那你当真是小看了我!死又何妨?纵观历朝历代,哪次改朝换代,成就大业,会不死人?既然其他人都能死,我又为何不能死?实话告诉你吧,在加入太平会的那一天,我就有了为组织大业牺牲的觉悟!”
刘树义看着他:“哪怕是被你们势力所杀人灭口,也愿意?”
“若我坚持不住拷问,出卖了组织,那将害死更多的兄弟,更会让我们所有人为之拼命的伟大目标而失败……若能以我一人之死,换兄弟们的性命,换太平会目标的实现,死又何哉?”
关封的语气很平静,好似这句话,就和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普通。
可越是如此,越能证明他的信念有多坚定,这不是在给自己鼓气,而是他的追求,他的信仰,他的思想,都是如此。
关封这般,妙音儿也这般,那法雅估计也会如此……刘树义眉头不由蹙起,太平会究竟是如何给他们洗脑的,让他们这般聪明的人,如此不计利益与生死?
而且关封和妙音儿,从始至终说的都是太平会的远大目标,从未提起太平会的首领……这是否代表,凝聚他们的人,是某个追求,而非某个人的个人魅力?
也就是说,太平会的首领,未必受他们如何尊重与爱戴?
刘树义看着关封:“你会这样想,太平会的首领未必会这样想,他只会觉得你真是一个好用的棋子。”
关封呵笑道:“你不必离间我们,我比你更了解他……而且即便他不这样想又如何?我是按我心意行事,非是按他之令做这些,他如何想,与我如何做,没有任何关系。”
刘树义深深看着他:“你似乎对你们首领,不太尊重。”
关封平静道:“你不必套我的话,不该说的事,我是不会说的。”
刘树义眯了眯眸子,笑道:“可你刚刚的态度,已经证明了一切……你并不敬畏你们的首领,为何呢?是你对你们首领有意见?还是你们太平会成员之间都以兄弟相称,没有上下级之分,所以在你心里,你们的首领与你在身份上,没有任何区别?”
关封憔悴苍白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这段时间一直被折磨审讯,几乎没有如何睡觉,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之中,精神萎靡,反应迟钝,虽在见到刘树义后就强打精神,格外注意,可面对近智若妖的刘树义,仍旧难免露出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闭上双眼,道:“随你如何说……我还是那句话,别指望我开口,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悉听尊便。”
说完,他嘴便紧紧抿着,好似在告诉刘树义,接下来他不会再回答刘树义任何话。
牢头看到这一幕,顿时怒了:“你这厮,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刘侍郎,下官先教训教训他,保证让他乖乖听话。”
说着,他便拿起鞭子,准备抽打关封。
“罢了。”
刘树义阻止了牢头,他看着关封:“我很佩服硬骨头的人,希望你的骨头能一直这么硬,也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刑讯室。
房门关闭,刘树义面露沉思。
虽然关封没有开口,但还是让他知道了一些事。
他刚刚与关封交谈时,随口说出太平会有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积累……关封没有反驳,甚至都没有在意他这句话,这说明关封潜意识,是认可这句话的,觉得这句话十分正常。
也就是说……太平会已有至少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历史,它绝不是最近几年成立的组织,比起以反唐复隋为目标的浮生楼,底蕴要雄厚得多。
浮生楼虽然也很难缠,可它的目标十分清晰,组建的时间也只有那么十来年,能够在朝廷里安插收买的人手,多是前隋旧臣……
不怕敌人阴险强大,只怕对敌人一无所知。
知道了敌人的目标和方法,很多事也就简单了。
可太平会不同,太平会组建时间太长了,甚至可能跨越了隋末混乱这段时期……而这也就意味着,它的历史比大唐还要长,在朝廷里安插的人,便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这是浮生楼无法比拟的。
而且太平会所有人都对他们的目标闭口不言,到目前为止,自己仍不知道太平会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们连敌人要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危险的。
因为连防,都不知道防什么!
除此之外……
刘树义目光闪烁,他还从关封那里,得知了太平会成员能够汇聚起来,多数都是因为信仰与目标,而非某个人的领导,甚至对太平会的首领,都无丝毫敬畏。
但原因……自己刚刚提出了两个猜想,关封的表情有所变化,可具体是哪一个,他还无法确定……
若是第一个倒罢了,可若是第二个,那这个太平会,就真的很有意思了……难道自己想错了,太平会真是一个人人平等的乌托邦?
“不行,我得确定一下……”
刘树义抬起头,向牢头道:“带我去见法雅……”
虽然太平会这些人的嘴都很硬,可对他来说,嘴硬不代表就得不到想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