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六月末。
西洲的天,比长安低。
李逸尘站在马车上,远远望见西洲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长安的天很高,高得让人觉得天地之间还有无限余地。
可西洲的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在头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远处的土城墙在风沙里显出灰黄的颜色,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弯着腰,像是随时会折断。
从永安堡出发,又走了将近一个月。
一路上越过凉州,穿过甘州、肃州,出玉门关,再往西北走了七八天,才终于到了这地方。
越往西走,绿色越少,黄色越多。
到了最后几天,路两边已经不是农田和村庄了,是茫茫的戈壁滩,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是偶尔能看见几棵骆驼刺蹲在沙地里、像是被遗忘了的什么东西。
赵小满站在他身边,脸上被风沙吹得粗粝了很多。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池,嘴唇动了动。
“老师,”他说,“那里就是西洲?”
“是。”李逸尘说。
赵小满没有说话。
他在看那座城。
城墙不高,至少跟长安的城墙比不了。
城墙的颜色是灰黄的,跟周围的戈壁一个颜色。
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应该是驻守的士兵。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远远看着像是在移动的一个个小黑点。
李逸尘的马车后面,是三百人的队伍。
其中有一百人是李承乾从他的特种队里挑出来的老兵。
带队的校尉姓贺,叫贺拔延,四十来岁,人很干练。
“李大人,”贺拔延策马过来,在马车旁边放缓了速度。
“前面就是西洲城了。按脚程,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到。”
李逸尘点了点头:“贺校尉辛苦了。让兄弟们打起精神,进了城再歇。”
贺拔延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去了。
李逸尘重新看着远处那座城。
西洲。
他前前后后为了这个地方准备了两年多。
从最初让李承乾提出西洲开发之策,到说服李世民接受他的方案,到推动江南世家参与,到筹备钱粮物资,到制定治理方略——修路、办学堂、推汉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地方。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座灰黄色的城池,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可能远远不够。
因为这座城,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西洲城不大。
从城门进去,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走完用不了小半柱香。
街道很窄,比长安坊间的小巷宽不了多少,路面是黄土夯的,风吹过来,满街扬尘。
街两旁的房子矮矮的,土坯墙,平顶,门是粗木板钉的,窗户很小,有的干脆没有窗户,只在墙上开了一个洞,用粗麻布挡着。
街上的人不多。
穿着汉人衣服的有,穿着胡人衣服的也有,还有一些人穿的是汉胡混杂的服饰。
汉人的袍子外面罩了一件胡人的坎肩,或者胡人的窄袖短衣下面配了一条汉人的宽腿裤。
人们的脸都是黄褐色的,被风沙打磨过的那种颜色,皱纹很深,眼睛里没有长安百姓那种吃饱了饭的从容,只有一种日复一日在风沙里熬日子的麻木。
店铺开着门的不到一半。
开门的店里,货架上摆着最粗的盐、最糙的米、几匹粗布,还有胡人带来的皮毛和药材。
一个卖馕的铺子门口,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硬邦邦的馕,咬一口要嚼很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逸尘的马车,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又低下了头。
李逸尘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这些景象,没有说话。
赵小满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这个从长安来的少年,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学会了沉默。
在长安的时候,他看见什么新鲜事都会问老师,可现在他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他知道,有些问题不用问,看了就明白了。
马车在街中间停下来。
贺拔延策马过来,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李大人,前面就是州衙了。末将已经让人通报了。”
李逸尘下了马车。
脚踩在地上,踩到的是松软的黄土,细得像面粉,踩下去能淹到鞋面。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今天他穿的是正式的官服,东宫右庶子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冠。
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进城的时候,他必须保持朝廷命官的体面。
州衙在街的北侧,是城里最气派的一栋建筑。
其实就是一座比别的房子大一点的土坯院子。
院子外面站了几个衙役,穿着褪了色的皂衣,腰间挎着刀,刀鞘上的皮子磨得发白。
看见李逸尘一行人过来,衙役们连忙站直了身子。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人从院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这个人中等身材,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虽然皮肤也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了,但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那种只有世家子弟才有的讲究劲儿。
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两侧,不晃不摆,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崔敦礼。
李逸尘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东宫显德殿的那次考较上。
那时候崔敦礼是邓州司马,是魏王李泰举荐的西洲黜陟使人选。
后来经过一番朝堂博弈,崔敦礼最终还是来了西洲。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三年。
“李右庶子。”
崔敦礼走出院子,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那笑容很周到,很客气,眼角眉梢都挑着,嘴也弯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那笑容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
“崔黜陟使。”李逸尘也拱手回礼。
“李右庶子一路辛苦。”
崔敦礼直起身,目光从李逸尘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队伍。
“早就听说李右庶子的大名了。下官在西洲看了很多右庶子写的文章。”
“下官当时就想,这个人真不简单。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崔公言重了。崔公在西洲辛苦了。”
“我早已接到长安的消息,说李右庶子要来巡视西洲,便一直等着。本以为还要等些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巡视西洲”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微妙的意味。
李逸尘注意到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陛下有旨意,让我带来给崔公。”他说。
崔敦礼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有旨意?”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臣崔敦礼,候旨。”
“不急。”李逸尘说。
“旨意要宣读,还需王玄策王大人一同接旨。王大人已经到西洲了吧?”
崔敦礼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王玄策王大人,”他顿了顿,“十天前就到了。王大人说是先来看一看西洲的地形和民情,微服轻装,只带了两个随从。”
“下官当时还有些奇怪,王大人怎么突然就跑来了。原来是跟李右庶子约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但那笑意比刚才又淡了一些。
“王大人现在何处?”李逸尘问。
“在城南的驿馆里歇着。”崔敦礼说,“下官这就派人去请。”
然后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右庶子先到衙内歇息,喝口茶。西洲的水不好,比不得长安,但茶还是有的。”
李逸尘跟着崔敦礼进了州衙。
州衙的院子不大,正中间是一间接待宾客的正厅,左右两边是议事厅和书吏办差的值房。
院子里种了一棵胡杨,树干很粗,枝丫光秃秃的,只有几片稀疏的叶子在风里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