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摆了一张石桌,桌上是几把粗陶茶壶和几只粗陶杯。
这些东西在长安是下人用的,在这里却是待客的好家什。
崔敦礼引李逸尘在石桌旁坐下,让衙役去烧水泡茶。
“李右庶子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是四月底?”崔敦礼问。
“四月二十四日。”李逸尘说。
“走了两个月。”崔敦礼说。
“从长安到西洲,两千多里路,走两个月,算是快的了。下官当初来的时候,走了将近三个月。中间在凉州耽搁了半个月,等驼队。”
他端过衙役递来的茶壶,给李逸尘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黄褐色的,不是长安那种清亮的绿茶,而是用茶叶沫子和碎茶叶末泡出来的,味道很浓,很涩。
李逸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崔公在这里待了两年。”他说,放下杯子,“觉得西洲如何?”
崔敦礼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沉默了一会儿。
“苦。”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李逸尘。
“李右庶子,这地方苦。不是人苦,是地苦。地里的水是苦的,打上来的井水,一桶水里半桶是沙。”
“庄稼种下去,浇了水,长出来的苗子只有指头粗。风沙来了,人站对面都看不见。冬天天冷得把胡子都能冻住,夏天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
他顿了顿,又说:“下官来这里两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怎么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崔敦礼忽然话锋一转,“这两年,下官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指着外面。
“城东头,下官让人修了一条水渠,从城外十里的河滩引水过来。有了这条水渠,城东那片地今年总算不旱了。”
“城西,下官修了一个新集市,让胡商和汉商在一起做生意,两边不用再隔着城墙交易了。”
“城北,下官让人建了一个粮仓,囤了些粮食,防备荒年。”
他转过身,看着李逸尘:“李右庶子,下官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是想让李右庶子知道,下官在这里两年,虽然苦,但下官没有偷懒,也没有贪墨。”
“下官做的这些事,是实实在在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逸尘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
李逸尘还没开口,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高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快步走进院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服,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皮靴。
他的眼睛很亮,走路的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在外面跑惯了的人。
正是王玄策。
“李右庶子!”王玄策走进院子,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笑意。
“下官王玄策,参见李右庶子。”
他的态度很坦率,没有什么城府,说话直来直去,跟崔敦礼那种带着笑但看不出深浅的世家风范截然不同。
李逸尘站起身,拱手回礼。
崔敦礼站在一旁,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冷意。
“二位,”他说,“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请接旨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州衙正厅。
门槛很高,里面的光线有些暗,窗子太小,透进来的光不够。
正中间摆着一张香案,案上供着香炉,香炉是铜的,但已经旧了,表面蒙着一层灰绿色的铜锈。
香炉里的香灰有段时间没换了,结成了硬块。
李逸尘站在香案前面,面向崔敦礼和王玄策。
赵小满站在他身后,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李逸尘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圣旨。
圣旨是黄绢的,卷得整整齐齐。
“崔敦礼,王玄策,接旨。”李逸尘的声音很沉稳。
崔敦礼和王玄策一前一后跪了下来。
崔敦礼跪得很标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前,额头微微低下,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
这是世家子弟从小练就的礼仪,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
但他的眼皮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玄策跪得随意一些,两只手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表情很坦然,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紧张。
李逸尘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门下:西洲黜陟使崔敦礼,自贞观十六年赴任以来,恪尽职守,督劝农桑,修渠筑城,抚慰诸胡,于西洲创治之初,颇有建树。朕尝闻其绩,心甚嘉之。”
崔敦礼跪在地上,脊背依旧笔直,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西洲之事,已入新局。朝廷决意大举开发西洲,修道路,建城池,兴学堂,推汉化,此百年之计,非同小可。非熟悉西域山川地理、通晓诸胡言语风俗者,不能总揽其事。”
李逸尘继续念。
“朝议郎王玄策,尝出使天竺,借兵平乱,扬我国威于绝域。其于西域诸国山川地理、人情风俗,了如指掌。其胆略才识,堪当大任。今特擢王玄策为西洲黜陟使,接替崔敦礼之职,主持西洲开发诸务。”
王玄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王玄策领旨谢恩。”
崔敦礼也磕了一个头,但他的头磕下去的时候,比王玄策慢了半拍。
李逸尘继续念。
“崔敦礼,念其在西洲两年,恪尽职守,颇著劳绩。着即日交卸西洲黜陟使事务,与王玄策做好交接。交接完毕后,即行回京,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
这四个字从李逸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在正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崔敦礼跪在地上,脊背依旧笔直。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臣崔敦礼,”他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很平,很稳,“领旨谢恩。”
然后他站起来,从李逸尘手里接过圣旨。
他的双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端着圣旨,放在香案上,然后转身,重新面对李逸尘。
“李右庶子一路辛苦。”他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笑容。
“旨意既已宣读,下官自当遵行。今日天色已晚,交接之事,明日再说。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李右庶子和王大人接风洗尘。二位请随我来。”
宴席设在崔敦礼的私宅。
说是私宅,其实也就是州衙后面一排平房中的两间,用一道矮墙圈了个小院子。
院子里也种了一棵胡杨,比州衙那棵更大,树下摆了一张矮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盏碟,还有几盘菜。
菜不算丰盛,但在这个地方,已经算得上豪华了。
一盆羊肉,肉是本地养的羊,肉很瘦,但炖得很烂。
一碟腌菜,是萝卜腌的,咸中带酸,很开胃。
一碟烤饼,面是粗面,但烤得很香。
还有一壶酒,酒色浑浊,是本地酿的高粱酒,度数很高,闻着就呛鼻。
崔敦礼请李逸尘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王玄策坐在对面,赵小满坐在另一边。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崔敦礼亲手给每个人倒了酒。
“李右庶子,”他举起杯子,脸上带着笑,“下官敬右庶子一杯。西洲偏远,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酒是本地酿的,粗是粗了些,但劲儿大,喝了暖身子。”
李逸尘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杯是陶的,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逸尘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崔敦礼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官刚才说过,”他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沉了一些,“下官在这里两年,学会了怎么熬。其实这话,还有后半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官原本不想在这里熬了。”
李逸尘放下杯子,看着他。
“李右庶子别误会,”崔敦礼说,“下官不是抱怨朝廷。西洲总要有人来,总要有人守。下官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是……”
他往杯子里又倒了些酒,端起来晃了晃,看着浑浊的酒液在杯壁上打着旋。
“可是人总有受不了的时候。去年冬天,下官给吏部递了一份请调文书,想调回内地。哪怕是去一个边县的县令,也比在这里强。”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
“后来,”他说,“下官又把那份请调文书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