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惊堂僵坐在椅子上,望着四周层层叠叠,热情似火的敬酒之人,他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碗壁,这熟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恍惚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也曾仗剑纵马,踏遍青山,也曾路遇不平,拔剑而起,管他是什么地头蛇,拦路虎,一剑破之,换来百姓感激涕零,换来胸中一股畅快淋漓的意气。
事了之后,与三两知己好友,寻一处临水的野店,或干脆就在剿灭的贼窝前燃起篝火,拍开泥封,将粗碗碰得叮当响。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呛人却滚烫,入喉如火烧,却烧不尽少年人的豪情与笑声。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喝到酣处,便放声高歌,争论着不着边际的江湖传闻,畅想着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
那几年,天高地阔,快意恩仇,真是……逍遥啊。
他和蓉蓉,便是在一场追缉江洋大盗的混战中相识的。
当时他正与贼寇酣战,斜刺里忽有一道灵动的身影杀入,剑法不算顶尖,却招招透着锐气,专攻贼人要害,与他配合得竟有几分默契。
事了拂衣,她摘下沾了尘土的帷帽,拱手对他说:“荡剑门弟子张蓉蓉,见少侠独战群贼,特来相助。”
声音清脆,带着江湖儿女的爽利。
那一抹飒爽的笑容,古惊堂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她成了他的妻,红烛高照,合卺酒比任何琼浆都醉人。
她并未放下手中剑,依旧行侠仗义,有时他外出归来,会看见她正在院子里,细心为受伤的镇民包扎伤口,虽眉眼温柔,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侠气。
再后来,有了女儿,软软糯糯的一团,会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手,日子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坚实的光。
他每日与那位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对酌几杯,有时喝高兴了,还会当场奕剑论道。
蓉蓉便在一旁含笑看着,等他们比剑返回,桌上早已斟满了酒。
窗外明月,檐下风铃,妻子明亮的眼眸,女儿纯真的笑靥,还有挚友爽朗的笑声……
那幅交织着柔情与温暖的画面,在他后来的无数个夜晚,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中,美好得让他每次醒来,都感到心口被生生撕裂般的空洞!
曾经明月映剑光。
只道当时是寻常。
古惊堂每每想起,便觉痛不可当。
那一夜,血腥气取代了酒香,蓉蓉和女儿倒在血泊中,也染红了他整个天地。
蓉蓉亲口告诉他,动手之人正是他的挚友。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裂了,连同那个充满侠义,温情与希望的未来,一起死去了。
从那之后,世上再无以酒会友的古惊堂,只有一具被背叛,仇恨和痛苦掏空的躯壳,和一柄只知道杀戮魔道,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痛苦的凶器。
酒?
他早已不碰了。
可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古惊堂才发现,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岁月掩埋,被自己强行遗忘的过往,从未远去。
它们如此清晰,如此鲜活,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灵魂深处,此刻翻涌上来,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比当年更甚百倍,千倍的凌迟般的剧痛。
原来不是忘记了。
只是不敢想起。
古惊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他抬起碗,将碗中那灼人的液体,一饮而尽。
“好!!!”
“古大侠海量啊!”
“再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