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放下卫星电话,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阿里安。
阿里安在格鲁吉亚特种部队服役十二年,又在情报部门干了七年。
两股道上都有人,黑的白的关系都能接上,这些年能在高加索这地方活得滋润,靠的就是这份人脉。
“阿里安。”宋和平开口了。
阿里安抬起头,手里转着一串琥珀念珠,那是格鲁吉亚人的习惯,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总得捏点什么东西。
念珠在指间滑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寺庙里僧人诵经时的木鱼。
“明晚八点,灰狼带人端高加索之盾的老窝。”宋和平说,“你那边有什么想法?”
阿里安手上的念珠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宋和平从不问没用的问题,既然问了,就是要他拿出真东西。
“想法……”
他沉吟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位置。
“你是说,怕有人多管闲事?”
宋和平只是看着他,并没有马上回答。
那目光很平静,但阿里安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尤其是警方。”宋和平补了一句。
阿里安点点头。
这就对了。
打高加索之盾不难,难的是打了之后怎么全身而退。
第比利斯东区是格鲁吉亚警方的辖区,万一交火的时候来一队巡逻警察,事情就麻烦了。
开枪打警察?
那会惹上麻烦。
不打?
等着被包围?
“八点……”
阿里安略微思索,脑子飞快地转着,把东区分局所有人的档案过了一遍。
“那个时间段,第比利斯东区分局值班的是副局长达维特。我跟他在特种部队一起待过三年,一个战壕滚过来的,我能跟他说上话,不过……”
他故意顿了一下,等着宋和平的反应。
宋和平没说话,抬抬手示意他继续。
这个动作让阿里安心里有了底。
宋和平是明白人,知道“不过”后面才是关键。
“但他现在位置不一样了。”
阿里安说,念珠转得更快了。
“他老婆刚生第三个孩子,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他要的是稳。好处要给够,但不能让他觉得烫手。烫手的钱他不敢拿,拿了也办不成事。”
“多少?”宋和平平静地问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
阿里安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
三万美金,对达维特来说是个合适的数字。
格鲁吉亚警方的副局长,月薪也就一千多美金,三万是他两年的工资。
“三万美金。”
他说:“给现金,不留账。就说有个私人纠纷要处理,晚上八点到十点,东区那块儿有点动静,让他的人晚二十分钟出警。等他们到了,事已经办完了,该收的尸都收了,该洗的地都洗了。”
宋和平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能干?”
阿里安点点头,念珠转得慢了一些:
“能干。以前办过类似的事。去年有个俄国商人在第比利斯被人做掉,就是他压下来的。只要钱给够,理由说得过去,他知道什么该看见,什么该看不见。在这种位置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看见的东西越少,活得越久。”
“理由呢?”
“就说咱们在追一个欠钱的。”阿里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格鲁吉亚人认这个。”
宋和平沉默了两秒。
阿里安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副永远平静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读到。
“给他加到五万。”
宋和平说:
“你亲自去办。告诉他,不用出面,不用打电话,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到时候该巡逻巡逻,该上班上班,接到报警电话就带人过去,别进去交火区,直接在外围设路障,做做样子就行。事后如果需要收拾残局,我们的人会处理干净,不给他留麻烦。”
阿里安愣了一下。
五万?
这比他想的多了一倍。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收买,这是买断。
宋和平要的不是达维特晚二十分钟出警,而是要他在这件事上彻底闭嘴。
他挣扎着站起来:“我现在就去给他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他说。
宋和平点头:“说。”
“达维特这个人,收了钱就会办事。”
阿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但他胆小。如果明晚的事闹太大,死的人太多,他兜不住,上头追查下来,他可能会反水。到时候他要是把咱们卖了——”
“不会让他难做。”宋和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死的都是该死的人。”
阿里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最后被防空洞深处的寂静吞没。
江峰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正在擦一支格洛克17的套筒。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凹槽都要用布角塞进去磨两下。
黑色的套筒上没有一点划痕,枪管里能照出人影,退弹口的位置被擦得锃亮。
“阿里安这人靠谱吗?”他问,头也没抬。
宋和平看着他:“你觉得呢?”
江峰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把擦枪布换了个角度,开始擦套筒前端的防滑纹路,每一个细小的沟槽都用布角仔细清理。
“他干过特种部队,干过情报口,在这地方活了二十年没死,肯定有两把刷子。”江峰边思索边说:“但他两边都靠,谁都不得罪,这种人……”
“这种人活得久。”宋和平接过话,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甩了甩脖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何况,现在想要他命的可不是我们。”
江峰点了点头,把格洛克放下,从弹药箱里拿出一个新的弹匣。
弹匣是标准17发容量的,黑色聚合物材质,底部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那是长期插在枪套里磨出来的。
他拿起一颗子弹,对着煤油灯看了看。
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铜质被甲,铅芯,标准的北约制式弹药。
弹头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那是装弹机留下的痕迹。
他把子弹推进弹匣,咔哒一声,卡进了正确的位置。
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推进弹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给什么伴奏。
江峰压子弹的手法很熟练,拇指压在子弹底部,用力一推,到位,然后下一颗。
十七颗子弹,十七声咔哒,不多不少,正好装满。
“那咱们怎么安排?”他问,把装满的弹匣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个空的。
宋和平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第比利斯地图。
这次的地图是军用的,比例尺1:50000,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
高加索之盾的基地在东区,靠近山脚的位置,用红笔圈着。
舍甫琴科的码头据点在南边,库拉河入河口附近,用蓝笔圈着。
希尔顿酒店在市中心,十五楼,1518房,用黑笔画了一个叉。
三条线从三个点延伸出来,最后汇聚在一个地方——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防空洞。
“明晚八点,灰狼带第一批人端高加索之盾。”
他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正点在那个红圈的中心位置。
“六十个人,打十来个值班的,十五分钟之内解决战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防空洞的位置延伸到高加索之盾的基地:
“灰狼的人现在分散在老城区的几个点,明晚七点半开始集结,八点准时动手。高加索之盾的围墙三米高,上面有铁丝网,但东边靠山的位置有个死角,监控照不到。灰狼会带人从那里翻进去,先摸掉岗楼上的哨兵,然后控制正门,然后突袭。等科巴死后,祖拉布会马上接手高加索之盾,然后摁住剩下的人。”
江峰点头,继续压子弹。
新弹匣也很快装满,咔哒、咔哒、咔哒,十七声之后,又一个弹匣放在桌上。
“第二批从伊利从米洛什的一营里调来的人今天夜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