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的手指移到地图南边,点在库拉河入河口的位置。
“六十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全是硬茬子。你带他们去打舍甫琴科。”
江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宋和平。
“舍甫琴科那边多少人?”
“他公司的雇佣兵八十多个,除掉出动去城里搜索我们的那些,真正守码头的不到三十个。”宋和平看着他笑道:“三十对六十,你行不行?”
江峰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男人不能说不行。
他把压好的弹匣放在桌上,和前面两个排成一排。
“当然行。”他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宋和平点了点头,继续在地图上比划:“码头区地形复杂。你来看——”
江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宋和平的手指在蓝圈周围画了一个圈:“舍甫琴科的据点以前是个苏联时代的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被他买下来改成基地。有三个仓库,一个办公楼,一个宿舍楼。东边是河道,西边是公路,南边是片空地,北边是居民区。”
他用手指点了三个位置:
“你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从正面强攻,沿公路推进,吸引注意力。第二组从水上过去,从背后摸进去。第三组在外围堵截,跑出来的一个都别放过。”
他的手指在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画一个包围圈:
“正面强攻的这组,三十个人就够了。带两挺PKM机枪,压制火力要够猛。水上那组,二十个人,用橡皮艇,从下游往上游划,靠岸之后从仓库背后摸上去。外围那组,十个人,带夜视仪和热成像,守住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江峰盯着地图看了几秒,脑子里把整个行动过了一遍。
水道、公路、空地、居民区——
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舍甫琴科本人呢?”他问:“是杀还是留?”
宋和平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要留了。这种人对我们来说没价值。”
江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送他上路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杀人,对他来说早已不是需要犹豫的事。
在这个行当里,犹豫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子弹压进弹匣的咔哒声。
江峰继续压子弹,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宋和平走回折叠椅前,从角落里拎出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
包是军绿色的,表面沾满了泥土和油污,拉链头上系着一截伞绳,那是为了方便在戴手套的时候也能拉开。
他把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支组装了一半的SR-25狙击步枪。
零件整齐地码放着,散发着枪油的气味。
枪管、枪机、机匣、枪托、瞄准镜、两脚架。
每一个部件都躺在自己的凹槽里,像一盒精密的仪器。
宋和平开始组装。
先是枪机和机匣的结合,然后是枪管旋入机匣,接着是枪托卡进尾部的接口。
他的手指在零件之间移动,像钢琴家在弹奏一首熟悉的曲子。
江峰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疤。
虎口处有一块厚厚的老茧,那是握枪留下的印记。
食指第一个关节内侧也有一块茧,那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比虎口那块小一些,但更深。那双手捧起SR-25的机匣,轻轻晃了晃,检查各部件结合是否牢固。
然后拿起瞄准镜,卡进镜座,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SR-25,美国奈特公司出品,7.62毫米口径,有效射程800米,标配20发弹匣。
“你带这个去酒店?”江峰问。
宋和平点了点头,把两脚架装上,拧紧固定螺丝:“是酒店对面的楼,那里有个位置能看到罗宾住的那个行政套间的客厅。”
“罗宾身边肯定有不少保镖守着。”
宋和平点头:“我知道。”
他把瞄准镜的焦距调了调,对着煤油灯的方向比了一下。
“希尔顿的安保很严。”江峰提醒道。
宋和平继续点头:“我知道。”
江峰把最后一个弹匣压满,放在桌上,和另外两个排成一排。
“打完之后你怎么撤?”
宋和平把枪机组装进机匣,卡紧,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峰。
“我自己一个人,好办。”
他说,把狙击枪靠在墙边。
“他们抓不住我。何况罗宾一死,他手下估计得乱套。科巴死了,舍甫琴科死了,罗宾也死了,剩下那些人就是一盘散沙。谁还会替他卖命?估计能蹦跶的就剩下一个莱蒙特了,不足为患。到时候,我们这次行动就算圆满完成了。”
江峰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压好的弹匣装进战术背心,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通风口里透进来一丝冷风,带着地面上城市的气息。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晚上八点行动,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宋和平把组装好的狙击枪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口袋书。
书皮已经磨破了,书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是伟人的《论持久战》。
这本书跟了他二十年,到哪都带着。
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有空,他就会拿出来翻一翻。
每次读,都有新的领悟。
每当遇到困境,读一读,就能重燃信心。
江峰已经整理完装备,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养神。
他没睡着。呼吸声很均匀,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老兵的本事。
可以休息,但永远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哪怕在睡梦里,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能醒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惊动了它们。
可能是野猫,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狗叫了十几声,然后停了,四周又陷入寂静。
江峰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宋和平。
宋和平没抬头,还在看书。
“老班长。”江峰轻声开口。
“嗯?”
“打完这一仗,你有什么打算?”
宋和平翻了一页书,沉默了几秒。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没想过。”他说,声音很平静,“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想以后。”
江峰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防空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和平看了几页,然后合上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他把口袋书重新塞回袋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三个圈,一个叉,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然后他走回折叠椅前,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在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那支狙击枪。
明天晚上,那支枪会响。
一枪。
只要一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