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那边的情况处理起来确实轻松得多。
他那位常年操劳的老母亲听了儿子带回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满心满眼的忧虑。
只觉得自家这清贫的门庭,如何攀得上上虞祝家那等名门望族?
拉着梁山伯的手絮絮叨叨尽是些“高门难进”、“莫要委屈了人家好姑娘”、“也莫让人家看轻了你”的担忧。
梁山伯却是半点不慌,心里踏实得很。
“娘,您多虑了。这事啊,稳当着呢。”
为何这般笃定?
自然是因为他身后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许师。
看看许师明面上的身份:崇绮书院小院长,三大书院共推的儒侠,保安堂之主,背后还有诸多难以想象,却真实存在的高端圈子,财力,人脉,能量大的可怕。
更是非人世界的大人物,便是妖魔鬼怪,飞天遁地的高手都围绕着许师身边听候差遣,横跨阴阳两界,可谓是真正的超级无敌金大腿。
有这样一座靠山在后面撑着,祝家的门槛和平地没什么两样。
于是,梁山伯底气十足对着忧心忡忡的老母亲拍着胸脯保证:“娘,这门亲事有老师出面,万事皆宜。您只管放心准备聘礼,虽不奢求奢华,但也需显出咱们的郑重和诚意。”
见他如此肯定,梁母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那你以后可要好好孝敬老师啊。”
梁山伯表示这是必然的,以后一定要给老师养老送终....
不对,这么说好像有些恩将仇报了,所以最后最困扰自己的竟然是如何报答许师,太难了。
相比之下,祝英台那边的情形可就要复杂得多了。
祝老爷听完女儿的坦白,起初是不敢置信,随即便是勃然大怒,脸色瞬间涨得紫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你……你一个女儿家,私自离家求学已是出格,如今竟还敢与外男私定终身?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自作主张?!”
“你立刻给我断了这念头!为父早已替你相看好了人家,会稽马家,门当户对,家世清白,子弟上进,那才是你的良配!”
“从今日起,你便给我好好待在房里修身养性,不许再踏出家门一步,更不许再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小子!待为父与马家议定,便择吉日为你完婚!”
说罢,祝老爷根本不给祝英台分辩的机会,厉声喝道:“来人!把小姐给我请回房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一声令下,早已候在厅外的几个膀大腰圆平日里负责浆洗洒扫的仆妇应声而入。
互相对了个眼色,便一拥而上,两人架住祝英台的胳膊,一人想去扳她的肩膀,还有一人想去抬她的腿。
“小姐得罪了,老爷也是为您好……您就听话,回房歇着吧。”
“轻点,别真伤到小姐……”
然而,下一瞬这几个人就愣住了。
哎?
不是?
她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发现这位大小姐双脚竟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钉在青石地板上,纹丝不动。
几个人一起合力,脸都憋红了。
“我……我没省力啊!你用点力啊!”
“怎么……怎么拉不动?”
“怪了,小姐今日好大的力气!”
几个仆妇又惊又疑,手上加劲,可祝英台依旧稳如泰山,连身形都没晃动一下,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她们。
师祖的越女剑法不提,她跟随小师傅可是真的修行了蜀山心法,勉强到了气贯周身地步。
莫说这几个仆妇,就是再来几个粗使汉子也未必能撼动她分毫。
甚至推搡得有些烦了,双臂轻轻一晃,没敢使出十成力,但百来斤的力道还是轻轻松松的。
几个健壮妇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涌来,惊呼声中竟如同滚地葫芦般跌跌撞撞摔出去好几步,有两个还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模样狼狈不堪。
这场景实在太过震撼,祝老爷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精心敷抹的珍珠粉都因肌肉剧烈的抽动,簌簌掉下来不少。
怎么读书还能读出一身怪力?
这丫头……她不会连我也敢打吧?
想到这里心中的怒气突然就消了几分。
既然已经动了力气,祝英台索性也不再遮掩。
挺直了腰背整个人唰地一下站得笔直,不像个待字闺中的娇小姐,倒像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剑。
杏目圆睁,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年待在崇绮书院后三排耳濡目染学来的那股子气魄,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一番。
语速又快又急,声音清亮,字字句句像小刀子一样往外甩,专挑能噎死人的说。
后三排的兄弟们或许功课不行,但论起顶撞师长、胡搅蛮缠时的歪理和气势,那可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尤其是某个姓季的老大哥,一身绝学系数传于祝英台。
一通狂风暴雨般的输出过后,场面瞬间尬住了,落针可闻。
祝老爷是完全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暴起给镇住了。
一时间气血上涌,头晕目眩,指着祝英台你…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而祝英台自己喷完之后心头也是一慌。
书院里学来的手段效果过于好了,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善良的祝家大小姐。
刚才那番言行,无疑是对“孝道”、“礼教”的严重僭越。
快意过后惶恐和一丝后悔便爬了上来,站在那儿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要是手中有把剑就好了,每次握住剑柄的时候心里就会放松一些。
幸好没有剑,不然祝老爷就要委曲求全了。
就在这父女对峙的关头,一直在旁边未曾插话的祝夫人站了起来。
轻轻走到女儿身边,拍了拍祝英台绷紧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英台,不可如此与你父亲说话。今日你也累了,先回房去休息,冷静冷静。”
她转头又对犹在气头上还有些心虚的祝老爷温言道:“老爷,孩子年轻气盛,有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也让英台静静心。”
这话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祝英台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厅堂。
等她一走,祝老爷的怒火终于敢爆发出来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就你当年心软,非要把她送去那什么劳什子崇绮书院读书!”
“这下好了吧?道理没读出来,倒读出一身反骨!还读出一身怪力!”
越说越气,抓起一个花瓶举到半空想起是这东西价值颇高,又恨恨放下,转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
厅堂里鸡飞狗跳,闹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待到夜色深沉,祝夫人安抚好丈夫,这才独自一人来到了祝英台的闺房。
烛光下,祝英台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脸上没了白日的锋利,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茫然。
见母亲进来,她起身讷讷唤了一声:“娘……”
祝夫人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女儿身边,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现在没有旁人,你跟娘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梁山伯是个怎样的人?你们在书院又是如何相处的?”
面对母亲温柔而包容的目光,祝英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依偎在母亲身边,从初入书院的懵懂,到课堂上的帮助,将那些少女心事、同窗情谊,以及梁山伯的诚恳、上进、乃至有些呆气却真挚的种种,娓娓道来。
当然那些群殴血魔,地府杀鬼的故事就没说了。
祝夫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起初眼神有些迷离,透过女儿的叙述看到了自己早已远去的青春韶华,也是书院,也是书生,也是.....
然而,当祝英台说到某些内容的时候,祝夫人的眼神中感性的迷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