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安眉眉宇紧锁。
这位拿着冯总指挥使的令牌,拎着刚到双河郡没几个月的青阳郡王,质问他这执金卫镇守是忠于老王爷还是皇室……
当下情况怎么看怎么荒谬,他拿捏不准眼下的状态,没有贸然回答:
“鱼少侠,不如先把青阳郡王放下再谈?”
“郡王?”鱼吞舟平淡道,“很快就不是了。”
这句话一出口,齐安眉顿觉手中令牌烫手无比,心中深处的猜想一点点被印证。
以鱼吞舟的身份,如何有资格决定一位郡王的存在?哪怕是冯总指挥使,都远没有这个资格!
只听鱼吞舟一字一顿:
“青阳郡王私下与西漠七寇勾结,欲图掠夺风烟冷武道之基,不久前更是伙同西漠七寇暗算风烟冷、雨阳等人。”
只是听到第一句,齐安眉就眉头一跳,目光猛地锁定向昏迷中的姬昭乐,心中更有不祥预感生出。
果然,鱼吞舟的下一句就是问责:
“齐镇守坐镇双河郡,难道一点察觉都没有?”
齐安眉面部抽搐,沉声道:“鱼少侠可有证据?”
“我的话就是证词,你以为我来西漠是为了什么?”鱼吞舟冷哼一声。
齐安眉脑海中迅速运转。
不久前东河县送来的消息就是经由他手送往的神都,所以他很清楚是鱼吞舟在东河县,配合风烟冷杀死的朱百川。
再一联想到鱼吞舟手中的令牌,以及他方才的质问……
他心中一震,鱼吞舟早已成为了执金卫的暗子,更是对冯总指挥使直接对接……不,难道是老王爷?!
老王爷对此子另眼青睐?
难怪上次前往神都报备,冯总指挥使要求有关鱼吞舟的一切消息,都要第一时间送往神都……
这待遇已经和风烟冷同等了!
是了,传闻此子继承了墨巨侠的拳法,龙虎榜上更是赞其气魄之大、拳意之重,乃是古今少有。
而老王爷本就是当世拳法第一人!
齐安眉心念流转,注意到鱼吞舟来西漠的时间点,正是风烟冷被西漠七寇追杀的消息被送往神都后……
没猜错的话,恐怕此子就是为了风烟冷而来。
一经确认了这一点,齐安眉恨不得遁地消失。
因为这意味着眼下的问题,不再是姬昭乐与鱼吞舟间的矛盾,而是安国姬氏与大炎皇室!
再准确些,是老王爷!
他猛地看向昏迷中的姬昭乐。
这孽障玩意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胆敢生出这等心思?
掠夺风烟冷的武道根基?
你有命拿有命用吗!
“……鱼少侠,此事我会尽快上报神都,还请将青……姬昭乐交予我,请放心,齐某一刻未曾遗忘昔年老王爷的指点。”
齐安眉只是一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执金卫虽然号称直属皇室,但他们依然受老王爷管辖。
各郡的镇守皆是外景级数,也都受到过那位老王爷的指点,说是那位的门生毫无问题。
这些年安国一脉与皇室的关系逐渐恶化,和此事不无关联,毕竟安国姬氏本就是姬氏支脉,相较各地世家,他们才是最有资格取代皇室的……
此刻,他只求鱼吞舟莫要再上升问题,激化矛盾,那简直就是逼他站队!
“今日我抓此人而来,不仅是为风烟冷之事。”鱼吞舟道,“齐镇守,你既然要呈报上面,那不妨就再加一条——”
“不久前,青阳郡王胆大包天,暗中勾结邪魔六道,于双河郡中布下血神仪式,更是联合七寇之首赫连屠,欲图对双河郡发起血洗。”
齐安眉勃然变色,沉声道:“鱼少侠,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赫连屠如今正被秦藏大人追杀,应当抽不出身进攻双河郡才对!”
“我也希望这是误会,所以接下来就交给齐镇守了。”
鱼吞舟将姬昭乐丢在齐安眉面前,力度不大不小,正好将后者摔醒的程度,且不伤脑,沉声道,
“久闻执金卫内部对刑讯逼供别有心得,希望你们能尽快从此人身上得出真相,尤其是血神仪式在郡中的布局,不然灾难就在眼前!”
齐安眉面色难看至极。
那等手段如何能用在当朝郡王身上。
就在这时,姬昭乐从晕厥中醒来,尚且浑噩,勉强撑起上半身,目光扫过四周。
看到鱼吞舟,他瞳孔一缩。
这个乱臣贼子,居然真敢对他出手!
他下意识后退,却很快察觉到了周边的熟悉。
这里是执金卫。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齐安眉那个老狐狸每次见他都客客气气,可话却从来不说满,像一条抹了油的泥鳅,怎么也抓不住。
而此刻,齐安眉就站在他身旁。
一瞬间,姬昭乐就像有了底气,眼中燃起希望,厉喝道:
“齐安眉!将这乱臣贼子抓起来!”
“这逆贼胆敢绑架当朝郡王,形同谋逆!你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然后在他一阵嘶吼后,齐安眉始终没有动弹。
这时,他才察觉,齐安眉这老狐狸的面色竟是阴沉难看。
姬昭乐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却强自镇定,怒道:“齐镇守,你难道要坐视本王被乱臣贼子折辱不成?”
齐安眉终于开口,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王爷,本官只问一件事,血神仪式的事,是真是假?”
姬昭乐眼底惊怒一闪而逝,这逆贼……这逆贼果然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什么血神仪式!”他声音骤然拔高,“荒谬至极!齐安眉,本王何等身份,岂会与这等东西扯上关联?你不信本王,难不成信这陆怀清选定的贼子?”
可他眼中慌乱,如何能逃过齐安眉的眼睛。
这一刻,齐安眉看向姬昭乐的目光完全变了,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个胆大包天的畜生!
齐安眉一字一顿道:“姬昭乐,你可知身为皇室子弟,与邪魔六道为伍,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姬昭乐心中不祥预感成真,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鱼吞舟,这家伙究竟是如何说服的齐安眉?
他目光从鱼吞舟身上扫到齐安眉身上,嗓音尖锐:“齐安眉!别忘了,你是大炎的官!吃的是大炎的俸禄!你今日若伙同这贼子以下犯上,就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鱼吞舟终于开口:“姬昭乐,招供吧,究竟是谁在‘谋逆’,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姬昭乐怒视道:“本王乃是大炎正统,本王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自然是老王爷说了算。”鱼吞舟淡然道,“这天下乱不乱,都是老王爷说了算。”
这话让齐安眉的眉头跳动了一下,心道这话若是传出去,朝中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
同时,鱼吞舟的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姬昭乐最敏感的神经,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潮红,怒斥道:
“乱臣贼子!你们这帮安国姬氏的乱臣贼子!本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鱼吞舟打断道:“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这岂不可笑,真把自己当天命了?尔等不过是为了屁股下的皇位,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骗自己。”
齐安眉重重咳嗽了一声。
天命所归,皇权天授,这是千年来铁打不变的规矩,这位也是真敢说……
等等。
他余光扫过鱼吞舟的侧脸。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丝毫波澜,好似这句话完全出自本心。
齐安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让自己脊背发凉的念头——鱼吞舟如何能有这等胆量?
一个炼形境的年轻人,终究出身贫寒,就算天赋再高,就算背后站着墨巨侠,也不该能说出这等话。
姬昭乐神色癫狂道:“大炎立朝千年,历代先皇励精图治,才有今日之天下!你们这些匹夫,仗着几分武力便目无王法,可曾想过若无大炎,若无皇室,这天下早就分崩离析,战火四起!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续大炎的国祚!”
“延续国祚?”鱼吞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用婴童之血延续国祚?用满城百姓的性命延续国祚?”
姬昭乐突然身躯一僵。
鱼吞舟没有再看他,他转向齐安眉,语气平静:
“齐镇守,人我交给你了。尽快问出血神仪式的关键。仪式随时可能完成,赫连屠随时可能到,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齐安眉走到了姬昭乐面前,面色难看道:“有些麻烦,皇室子弟的泥丸宫中都有法相高人留下的烙印,我无法直接干涉他的元神。”
这时,堂外有喧闹声响起。
齐安眉与鱼吞舟一同望去,瞬间知晓来人乃是青阳王府的管事。
鱼吞舟忽然道:“王府中一位外景高手,当是血河道的护法之一,姓阴,此人应当不敢露面,如今派遣王府管事而来,看来是想借助执金卫的力量对付双河王家,让我们互相牵制。”
齐安眉瞬间了然其中关窍,当即将计就计,开口下令,声音直达厅外:
“张志奎,你带齐人马,陪同刘管事去将双河王家围住!喝令王家交出王爷,但不要动手,等本镇守亲临。”
同时,他还有传音入密,命令张志奎绝不可动手,今日之事还有变故,等他命令。
命令下达后,他看向鱼吞舟:“这应当能拖延些时间,那阴九泉绝然不会想到鱼少侠你是老王爷的人,不至于狗急跳墙。”
“至于姬昭乐……”
他抱拳拱手道:“鱼少侠放心,最迟傍晚前,本镇守一定从他口中撬出所有!”
“还请鱼少侠再走一趟王家,通知王崇义,届时执金卫会与王家联手,不仅要清剿郡内隐患,还要借夜色打王府那边一个措手不及,毕其功于一役!”
齐安眉身为外景,竟在此刻与鱼吞舟拱手抱拳,不仅是感激这位及时发现了双河危局,更是希望这位能替他在老王爷那美言几句。
毕竟对一位郡王动些刑讯手段,事后一旦暴露,哪怕最后确定姬昭乐勾结邪魔六道,他也必然会受到惩处,只希望上面能帮他顶住些压力。
鱼吞舟回礼,心中则忍不住嘀咕,今日自己虽然没有明说他是老王爷的人,但暗示不少,标准的扯虎皮,日后上报上去,这些“小动作”瞒不过那些老家伙。
也不知那位老王爷究竟是什么性子,会不会计较今日之事……
他摇了摇头,自己所为乃是为了双河郡,若那位老王爷在意皇室颜面更胜过一郡之民,那也无非是一丘之貉。
嗯,日后神都怕是去不得了。
实在不行往北溟跑吧。
他转身离去,混入人流中,在执金卫抵达王家前,提前寻到了王崇义,将与齐安眉商议后的结果告知。
王崇义听完,目露精光,没想到这位居然这么快就解决了齐安眉那老狐狸!
他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不知这位是如何取信,乃至说服齐安眉对付姬昭乐的。
齐安眉身为执金卫镇守,直接对付郡王,这可是大忌!
王崇义开口:“我已调集了王家所有武者,随时可以出手!”
鱼吞舟点头:“兵贵神速,王府那边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快与执金卫联手,当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