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杂志社那边,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孟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人民日报》,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他们申报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没中。
不是写得不好,是运气不好。
读书会的时候,大家对这篇评价也很高。
问题是,林知秋一个人报了三篇,要是全中,那也太扎眼了。
评委会那边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压了一篇,好巧不巧,他们当代报上去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就这么落选了。
想想也正常,《高山下的花环》有军队撑腰,《狃花女》那篇,妇联点名,全国推广。
孟伟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老孟,别想了。”主编张守仁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这事儿不怪咱们,也不怪林知秋。要怪就怪那小子写得太多了,篇篇都好,让人家评委不好取舍。”
孟伟苦笑一声:“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可惜。《阳光灿烂的日子》那篇,我是真喜欢。”
张守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喜欢就留着。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还能评别的奖。再说了,林知秋是咱们《当代》出去的,他拿奖,咱们脸上也有光。”
孟伟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燕京的冬天,天灰蒙蒙的,但他心里却没那么灰了。
那小子,出息了。
燕京大学这边,更是炸了锅。
消息传出来那天,校门口的宣传栏前围了一堆人。有人用红纸抄了获奖名单,贴在玻璃窗里。林知秋的名字被用粗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加了个批注:我校西语系79级学生。
围观的同学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西语系的?不是中文系的?”
“他写的小说你没读过?《牧马人》《人生》,都是他写的。”
“卧槽,这么牛?一个人拿两部?”
“那可不,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全国就八部作品获奖,他一个人占两部。”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感慨。
五四文学社的活动室也照样热闹得很。
“林知秋!林知秋拿奖了!两部!”
屋里几个人正围着炉子烤火,听见这话全抬起头。
查海生,大家都叫他海子。
正在角落里翻一本诗集,听见动静放下书,走过来:“两部?什么意思?”
“两部!”骆一禾把报纸拍在桌上,“《高山下的花环》和《狃花女》,两部都中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八部获奖作品,他一个人占两部!”
海子愣了愣,拿起报纸看了半天,又放下,没说话。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是西语系的刘军,也就是后来笔名西川的那位。
他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啧啧两声:“行啊,老林这回是真火了。”
骆一禾靠在椅子上,感慨道:“我记得他刚来咱们社里那会儿,是大一吧?79年秋天。那时候《牧马人》刚火,查海英姐专门去请他到礼堂做座谈会,我还去听了。”
海子点点头:“我也去了。那时候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好多人站着听。他讲得挺有意思,不端架子,跟聊天似的。”
几个人聊着,外头又进来几个人。
是中文系的阿忆和孔庆东,还有西语系的陶宁。
孔庆东一进门就问:“听说林知秋拿奖了?两部?”
骆一禾点点头:“刚看见消息。”
孔庆东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回头问:“那小子人呢?”
“不知道,”骆一禾说,“估计在家躲着呢。这几天找他的人肯定多。”
阿忆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你们说,他一个人拿两部,到时候颁奖典礼怎么办?上台领两次?”
几个人想象那个画面,都笑了。
海子没笑,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他写的东西,真好看。我看《狃花女》的时候,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屋里安静了一下。
骆一禾拍拍他肩膀:“你也写,慢慢来。”
海子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还没写完的诗稿,想起那个在未名湖边坐着的下午,想起林知秋对他说过的话:“海子,只要你坚持下去,以后你的名气也不比我低。”
1982年12月15日,人民大会堂小礼堂。
600多位文艺界人士齐聚一堂。
这是建国以来文学界最盛大的评奖活动,第一届茅盾文学奖授奖仪式在这里举行。
小礼堂里灯火通明,主席台上摆着鲜花,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第一届茅盾文学奖授奖仪式”。
台下坐满了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作家,有中年编辑,有年轻作者,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文学爱好者。
前排坐着宋任穷、***、贺敬之、朱穆之、周巍峙、王炳南、李一氓、白介夫、熊复、陶钝、曹禺、丁玲、韦君宜、冯至、冯牧、艾青、刘白羽、张光年、沙汀、陈企霞、陈荒煤、谢永旺等文艺界领导和前辈。
巴金的位置空着。
他身体不好,没能来燕京,这会儿正在沪上的家里养病。
但他托人带来了书面发言,由主持人代为宣读。
“长篇评奖虽然是第一次,却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将要发生深远的影响。”
巴金在书面发言里说,“我们的希望寄托在中青年作家身上,当然还有经验丰富的老作家。希望你们在熟悉生活和借鉴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创造出无愧于我们这个有悠久文化传统的民族、无愧于我们伟大人民的经得起历史和时间检验的好作品来。”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扬走上讲台,开始讲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讨论和竞赛,才能使文学艺术事业兴旺、发展。而艺术形式、风格的多样,艺术问题上的深入研究,会使作家们既心情舒畅,又有社会责任感。”他顿了顿,又着重强调,“要爱护人才,使文学创作有更大的突破。”
接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获奖作家上台领奖。
周克芹第一个走上讲台。
他穿着一身带泥土味的衣裳,刚从四川农村赶来。接过紫铜的奖章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他说:“我没有感到成功的喜悦,更多的是羞愧和不安,我自觉得肩头的担子更沉、身上的任务更重了。”
台下又是掌声。
魏巍第二个上台。
他的《东方》写抗美援朝,气势恢宏,是那几年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
他捧着奖章,心里只装着一句话:“为人民服务。”
姚雪垠第三个上台。
他数十年致力于历史题材创作,《李自成》第二卷这次获奖。
他说:“《李自成》第二卷还不是定稿,我要把它修改得更好。”
......
前边几个人领完奖,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