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完。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又说：“本届茅盾文学奖，林知秋同志的《高山下的花环》和《狃花女》双双获奖，让我们恭喜林知秋同志。”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林知秋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去。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还算整齐，脸上带着笑。
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笑容里藏着点不好意思。
毕竟一个人领两次奖，这场面有点过分。
但是他总不可能推了把？
既然你们想给，那我就接着呗。
他先接过第一枚奖章，是《高山下的花环》的。
台下有人喊：“好！”
他又接过第二枚奖章，是《狃花女》的。
台下又有人喊：“再来一个！”
林知秋捧着两枚奖章，站在话筒前，想了想，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同行，”他说，“我今天站在这儿，心情挺复杂的。高兴是肯定的，但也挺不好意思。
一个人占俩名额，跟食堂吃大锅饭似的，多拿了几盘。”
台下哄地笑了。
他继续说：“刚才周克芹同志说，他没有感到成功的喜悦，更多的是羞愧和不安。我也有这感觉。但我不一样。
他是怕担子重，我是怕挨骂。回头出了这个门，肯定有人指着我说，那小子，一个人拿两部，也不怕撑着。”
笑声更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说正经的。这两部小说能获奖，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高山下的花环》写的是部队的事，没有那些在前线流血的战士们，我写不出来。
《狃花女》写的是过去的事，没有那些在苦难中活过来的女人们，我也写不出来。我只是个记下来的，真正值得获奖的，是他们。”
台下安静下来。
“巴老说，希望寄托在中青年作家身上。”
林知秋继续说，“我今年二十二，还算年轻吧？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再过十年二十年，再站在这儿的时候，还能像今天一样，问心无愧。”
他举起手里的两枚奖章，笑了笑：“行了，我就不多说了。再说下去，后面那位该急了。他还等着上来领奖呢。”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林知秋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旁边一个中年作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这话说得真好。”
林知秋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西语系的教学楼门口贴出了一张大红喜报。
上头写着：热烈祝贺我系79级学生林知秋同志荣获第一届茅盾文学奖《高山下的花环》《狃花女》。
落款是系党总支和系行政。
林知秋上午去上课的时候，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的。
有人小声说“就是他”，有人远远地冲他招手，还有人直接跑过来问：“林知秋同志，能给我签个名吗？”
林知秋愣了一下，看看那人手里的笔记本，又看看他期待的眼神，点点头，接过来签了。
签完，那人捧着笔记本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林知秋站在原地，有点懵。
他也就刚开学的时候，享受过这种待遇。
然后随着时间拉长，大家对他的热情也渐渐褪去，没想到这一拿奖，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
中午去食堂吃饭，更热闹了。
刚打完饭坐下，就有一群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林知秋同志，您写《高山下的花环》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您下一部准备写什么？”
林知秋被问得头大，只好放下筷子，一个一个答。
答了几个，围的人越来越多，他只好站起来，端着饭盒落荒而逃。
下午，五四文学社的活动室里，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骆一禾站在门口，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点无奈。
他冲屋里喊了一声：“都别挤，慢慢来，老林答应来的，肯定会来。”
话音刚落，林知秋就出现在门口。
人群立刻涌过去，把他围在中间。
“林知秋同志，您给我们讲讲呗，茅盾文学奖是怎么评上的？”
“您那两部小说，您自己更喜欢哪一部？”
“您以后还会写战争题材吗？”
林知秋被问得脑袋嗡嗡的，只好摆摆手：“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骆一禾赶紧挤进去，帮他维持秩序。
海子站在角落里，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林知秋，脸上带着笑。
孔庆东凑到海子旁边，小声说：“你看他那样儿，跟猴似的。”
海子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林知秋。
等提问的人少了，林知秋终于有机会坐下来。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忽然看见角落里的海子，冲他招招手：“海子，过来。”
海子愣了一下，走过去。
林知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
然后对围着的众人说：“给你们介绍个人，海子，法律系的，但诗写得特别好。以后你们记住这个名字，他肯定能出头。”
海子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有人起哄：“能比你还厉害？”
林知秋笑了：“那说不定。我写小说，他写诗，路子不一样。但在诗歌这条道上，他比我走得远。”
众人这才想起来，林知秋之前也是个诗人。
并且写的诗歌也很不错，只不过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诗了。
能让林知秋推荐的人，肯定也差不了。
于是海子成功的为林知秋分担了火力。
海子这时候，不过是在燕大的中文系的油印诗刊《启明星》中发表过习作，远远谈不上有名气。
于是大家不过问了两句，便对他失去了兴趣，又转头开始缠着林知秋了。
这时候的海子，和骆一禾已经很相熟了，但是与西川，还并未深交，铁三角也尚未成型。
“燕大三诗人”这个称呼，得等到1989年海子离世，骆一禾同年病逝后，经西川整理遗稿后，他们的诗作在诗坛逐渐传播开以后才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