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部分人已经来过这里,而对于第一次见到这一场面的人,它离奇得像个荒诞的幻想。
这十三把座椅几乎只是简单用木桩削刻,可透露着一股野性且纯粹的美感,一雕一琢皆是鬼斧神工,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是人造之物。
风伯沉默着,可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到座位上,感受着那粗糙的,真实的手感。
委实来说,第一次见到傩神时他的世界观就崩塌过一回,即使傩神站在人类方,可这些年坚守的信仰,还是让他无法置信,世界上真存在一种名为“神”的东西。
就连拉拢打更人时,他都一再心里劝阻自己,傩神只不过就是一个强大到自己无法想象的傩面拥有者罢了。
可现在呢?
他环视着广场,黑暗,篝火,树桩,沉默无法言语,火就那么烧着,把这片苍茫的空间切成明暗两半,七道不同形状的影子延伸至无尽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这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即使傩面拥有者再强大,能创造出一个……真正能容纳人的世界么?
一次次的打破自己的世界观,一次次的折服。
真荒谬啊……他在心里悄悄说。
旋即,风伯整理了思绪,刚好听到主座上的神灵开口。
“大家应该都收到了代天巡狩的消息。”
齐林开口,语气平稳,声音穿过篝火,落进每个人耳里,像是空谷中的回响。
七个人,七副傩面,几乎同时点了头。
苏晨率先出声:
“傩神大人——我所定位的鬼疫,方位在西南方,等我这边尽快处理好手头上的项目,便往那个方向去查。”
说话间,他腰背挺直,甚至连开口的姿势都是职场汇报的标准式。
陈浩在对面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抢什么风头!
“嗯。”
齐林的语气依然空灵,顿了顿,目光从面具后扫过全场,落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不过一秒。
除了林雀外,所有人都莫名的感到了一股惶恐,微微低头。
虽然现实里没有太多面对神明的经验,可大家对未知之物唯一的共识就是不可直视,不可打量。
“我要发布的悬赏任务,便要由此说起。”
他的身形微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树桩扶手上,声音变得更沉稳了一分:
“鬼疫从何而来,你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
天灾人祸,洪水战乱,疫病饥荒……那些原本属于自然与人心的东西,某一日突然醒来,开始有了自我的意识,因此有了欲望,多了某些本能。”
篝火噼了一声,细碎的火星弹出去,在空气里一闪即逝,而傩神的口吻竟然变了,空灵之中多了几道严肃。
“这是一场此消彼长的战争,直至胜负分明的那一天,都不可有丝毫懈怠……
因为,究其根本,它们的本能便是伤民劳命,亘古不变,自此,才有十二大傩驱鬼除疫之说。”
“拥有意识的灾害……”打更人轻声道。
每次触发关键字眼,他的脑海中都不可避免地闪烁过某些片段,那些不是他的臆想……而是真正发生过得,又也许是未来。
他没来由地抓了抓头发,惹得旁边的风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可这场除疫并非单方面的,你们其中的部分人应该也知道。”
傩神的目光又扫视过某人,陈浩微微捏了捏拳头。
“傩吞食鬼疫,鬼疫同样也会腐蚀傩……”
“你们从拥有傩面开始,便已经无法逃脱……不,或许更早。”
“更早?”打更人因为这个词敏感地提问。
“嗯。”傩神的面容模糊不清,可大家竟然隐约觉得祂在笑:
“从……大家降生的那天起。”
人们都不言语了。
是啊,鬼疫的迫害已经如影随形,不提已经过去的山鸡村事件,就光最近的噩梦传说,已经有了因此而丧生之人。
林雀明知上面的人是齐林,可听到这话,心情也极度沉重。
作为情报科的王牌,她在谒者中掌握了最多的情报,也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么触目惊心。
而且最要命的是,其中不少人因为做梦选择逃离,最远的甚至直接飞往了欧洲,但在随后的调查中发现,那人依旧会在每晚陷入无法逃脱的梦境中,梦里有黑色的潮水,还有未知的人影一步步朝他走近。
人们都有预感……当梦里的黑暗包裹自己,握住自己的时候,便是自己的生命告尽之时。
话落,没有人出声,气氛一时沉默起来。
“但这场战争,并非只有代价。”
齐林说到这里,语气里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停顿,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蓄势。
人们的心中一怔,猛然抬头。
“每一次成功吞食鬼疫,不只是削弱对方,也是在壮大自身。
封禅,傩主,大巫,司命……这不是空名,是切实可获的力量与地位。”
是啊,吞食鬼疫,以往大家都在猜测吞食后有什么好处,却始终不得要领。
而今有了切实可见案例!
人们不禁把目光往【猫将军】的位置上移去。
代天巡狩,授命于神!
这两大权限几乎是按【封禅】这一词的释义所定,如此说来,其他三大职阶所获得的好处也都不一样。
封禅已经如此可怖了……那么更高层次的大巫,甚至司命呢?
会不会能享有傩神集会上的超级管理员权限,甚至于代神明行于世间的威能?
苏晨和陈浩振奋起来,刚欲询问,却听到傩神又开口了。
齐林抬起眼:
“好处不止于此……正如我之前所说,这是一份悬赏。
所以,我也会给每一个走到那一步的人,一个承诺。”
这句话投进去,不只是苏晨和陈浩,所有谒者都抬起了头……当然,林雀是半伪装半好奇。
伪装自然是为了捧哏,好奇则是……她还真不知道齐林究竟是如何帮别人实现愿望的。
【奢比尸】眼里闪着某种接近于亢奋的光:
“有架打,还有奖励?”
打更人忍不住侧目,与风伯再次对了对眼。
风伯眼孔后的眼神也表情复杂,他懒得伪装了……反正打更人这个样子,所有人只要不傻,都知道他俩是一路人了!
其余几人各有反应,但大体上都是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面具遮住了太多东西,但那种被某个宏大目标拽住的感觉是真实的。
风伯开口了,声音一贯平静:
“请问傩神大人……何为吞食?”
这个问题落地,广场上罕见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想问,是没人敢先问。
七道目光,在几乎同一时刻,又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还是猫将军。
姜鱼感觉到了那些视线,手指悄悄收紧,在宽袖里攥成了一个不显眼的拳头。
她是在场唯一一个真正完成过吞食的人,傩神系统证明的封禅,可这并不代表她知道该怎么对人讲清楚那个过程,更何况——
——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那算不算标准答案。
局促感在面具后面悄悄爬上脸颊。
“鬼疫若要存续,必须有现实之物作为寄居的载体。”
齐林的声音适时响起,替所有人解了围,也替姜鱼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