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载体,叫做鬼之子。可以是某件器物,可以是某种生灵,形式千变万化。但无论形式为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笃定:
“只需将某种鬼疫的所有鬼之子悉数灭杀,便算作完成吞食。”
风伯眉峰微动,沉吟片刻,追问:
“若鬼之子以死物为载体,又该如何灭杀?”
这个问题确实刁钻。
齐林微微默了一默,其实他有些答案,却不知道究竟正不正确。
而林雀突然开口了,语气是她一贯的干脆:
“鬼疫的本质,是某种抽象灾祸拥有了意识。那么……只要让那意识消失,应当便算作灭杀了吧?不论载体是活的死的,消弭的是那股附着其上的念头。”
齐林侧过头,方向正好对着林雀的位置。
“嗯。”
一个字,声音落得不轻不重,带着某种默许的意味。
林雀面具后的嘴角微弯,没有说话。
这句话由谒者来说最为适合,错了也有台阶下……
齐林心中暗暗竖大拇指,不愧是林雀,满分僚机!
奢比尸早就等不及了,她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树桩上滑下来:
“那……鬼疫,好打吗?”
问题单刀直入,傻乎乎的,却也是全场最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不好打。”
齐林没有犹豫,虽然说辞下沉,有点像在哄孩子,但语气是罕见的认真,连那丝悠然都敛了起来。
“每种鬼疫的能力各有不同,皆变幻莫测,且远超普通傩面拥有者的想象……稍不留意,再强者都可能会死。”
这句话说完,场面彻底凝住了。
连奢比尸都僵在了原地,那股一听到打架就往前冲的劲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篝火低了一截,火苗横着摆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呼”声。
没有人说话。
而陈浩对此无疑是体验最深的,那道穿风衣的身影又在他脑子里晃了起来,和火光一起,烧的他心脏有点灼痛。
毕竟,现代人对于死亡,从来没有真正豁出去的准备。
陈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件事实:
“我曾经和那种东西对抗过,是真实意义上的交手,不过没必要这么畏惧,我们拥有着某种保全措施——鬼疫无法直接进入傩面之下。”
风伯缓缓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真的?”
“试过。”陈浩简单答道,“它就是进不来。”
打更人摸了摸下巴,皱着眉思索:
“这为什么?傩面之下本来进出自如,为什么能拦住鬼疫?”
这个问题抛出去,沉在空气里,没有人接。
然后,苏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视线从打更人身上,缓缓移向了主座方向,移向那团悠然燃烧的篝火后方,移向那道连面目都看不清楚的身影。
嘴唇动了动,几个字轻得几乎只是气流。
“……因为傩这一方,有神明。”
篝火忽然蹿高了半寸。
无声的震动在这片空间里扩散开来,每个人的后背几乎同时绷紧了。
他们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坐在最高处的存在,不只是一个信息的传递者,不只是下达任务的上位者。
傩神集会的管理员,这片神秘空间的开辟者,傩面之下规则的缔造者,“祂”。
横空出现,独行于世间的神明……无论傩神集会还是此世,都认可的第二傩神!
那么傩面之下对鬼疫的阻绝,或许从来就不是某种自然形成的规则,而是某种庇护——有意的,主动的。
猫将军仰头看向主座,神情复杂,可里头一次出现了接近于敬服的东西。
打更人目光发直,一句话都没吐出来。
齐林坐在高处,看着下方那些渐渐升温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苗头。
……他们又开始脑补了。
他内心里尴尬地转了一圈,飞速扯开话题:
“另外。”
声音落下来,干净利落,把那团越烧越旺的气氛硬生生按了下去。
“'祸事'与'灾荒',危害在可控范围之内,人力尚可应对。但'劫难'与'大疫',则是另一回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前者可祸国,后者,动摇的是整个世界的根基。”
停顿了两秒。
“最近便出现了一种大疫。”
没有人说话了。
林雀、陈浩、苏晨,几乎同时垂下了眼。
他们早就知道,早就在配合官方处理,可经由这道声音落下来,盖了章,还是不同。
这件事的重量,在这一刻真实压了下来。
苏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尽量平稳:“
傩神大人,可否指引……我等当如何行事?”
“维持社会秩序。寻求梦境相关的傩面拥有者,协力追踪。”
齐林顿了顿,最后一句落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必要时,可向我求救,但若想真正解决这一大疫,需等待祂的回归。”
齐林这句话说的虽然玄奥,却也真切,不是人们不想动手……但没有伯奇的助力,人们想对抗梦境类的大疫几乎是痴心妄想。
“……祂?”
风伯率先捕捉到了那个字眼,声音里透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对照什么,最终,缓缓开口:
“是……大傩伯奇?”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十二兽食鬼歌现在几乎是所有人的必背篇章,对应梦境大疫的“祂”,几乎可以直接确认是伯奇。
齐林点了头。
打更人忍不住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茫然:“真有大傩这种东西?可伯奇在哪……从来没人知道。”
篝火的光把齐林的影子压得极长,延伸到了广场边缘,没入黑暗里。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给出任何坐标与时限,只是让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平稳落下,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某种坚定。
“祂必将归来。”
火苗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了。
七道傩面,七双眼睛,都在那句话的余韵里停了很久,很久,各有想法。
大疫究竟有多么可怕,傩神大人刚刚亲口说过……而如此可怖的危害,祂断然不会泰然端坐,仅是让大家无理由的等伯奇。
除非,祂有着绝对的笃定,甚至已然自身入局,捞起那茫茫岁月中丢失的神秘历史……
难道说……?!
祂的地位还在苏晨的心里无限拔高,他终于忍不住充满恭谨地询问道:
“是否是您……指引着大傩们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