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很高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袍角翻飞,脚下是夯土垒成的高台,三层九阶,每一阶都铺着新割的茅草,草尖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而天很低。
不是杭城那种灰蒙蒙的低……苍穹像一口倒扣的青铜大钟,云层厚重,颜色介于靛蓝和熟铁之间,边缘透出一线浑黄的光。
这是哪里……?她心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眉头微皱。
身上的装饰也变了,平时那件洗到起球的黑色卫衣,而是一身玄色的祭服,交领右衽,袖口和下摆绣着连绵的山纹与水纹,腰间束着白色的丝绦,左手腕上缠着三圈艾草编成的草环,苦涩而清冽。
姜鱼觉得陌生,一切都很陌生……她原本的世界好像不是这样的,自己应该在昏暗的房屋里,四周挂满各种游戏海报,陪伴自己的还有手办和猫。
但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好像有了另一个意识,一股没来由的熟络感使她安心,没有惊慌逃窜。
双脚踩在夯土上的触感,手腕上艾草环的重量,甚至风吹过耳畔时的触感——一切都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事。
于是姜鱼继续观察,微微转了转头。
高台之下是人……对她这个社恐患者来说类似于毒药的庞大人群。
密密麻麻的人,从台基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像是被风压平的麦田,他们穿着粗布的衣裳,有的跪着,有的站着,但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面朝她。
这这这,这是什么路数?
在以往,若她得到了这么多的关注,简直会心跳加快昏迷过去……可这次竟然没有,姜鱼的胸腔里莫名奇妙地充斥着感动,有一股酸楚的情绪要溢出眼眶。
只是那些眼神……尽是期待,尽是绝望中的渴望。
姜鱼很想看清他们的脸,但看不清,每一张面孔都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只有轮廓,没有五官,模糊得像雨天里,她靠着窗看着窗外。
“到底……是怎么了?”
她忍不住想抬手摸摸自己浑浑噩噩的大脑,但当前的情况好像不允许她做如此轻浮的举动,就当天人交战时,鼓声从远处传来。
“咚。”
沉闷,厚重,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心跳。
“咚,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第三声已经到了高台的台基下方。
姜鱼循声望去,看到八个人抬着一面巨大的牛皮鼓,鼓身漆成朱红色,鼓面上绘着吞口衔环的兽首,铜钉沿着鼓沿排成一圈,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们把鼓放在她面前。
什么意思?……让我敲鼓?
她瞬间明白了,也觉得这是自己的职责……等会,自己的职责不该是打游戏代练么?!
可姜鱼突然无法违抗自己的意愿,这份责任远比什么游戏代练更古老也更沉重……被寄予着无数的守望,传达了千年。
正当这时,鼓槌也顺势递了过来——两根一臂长的木槌,槌头包着未经鞣制的生牛皮,粗糙且沉重。
姜鱼没有犹豫,接过鼓槌。
在之前她还觉得有些迷茫,因为没有真实的触感,此刻这沉重的鼓槌才让她彻底安定。
手感太真实了,木柄上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甚至能感觉到木头里残留的一丝温热,像是上一个击鼓的人刚刚放下的。
“簌簌!”
高台四角猛然燃起了火,在苍白的天光中也显得那么明亮。
那火焰燃烧的如此熊烈,几乎要冲天而起卷上云层,应该是往铜盆里泼了苏合香和松脂的祭火,火焰内部甚至是青白色的,烟柱笔直在风里也不弯折,像四根擎天的柱子。
然后,有人开始诵读了。
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许是台下,也许是四面的风里,也许是她自己的胸腔里……那声音苍老,嘶哑,却有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惟天生民,惟辟奉天。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乃命傩者,逐疫于野,禳灾于墟。
受命于神,代天巡狩——”
“锵!”
铜钲被敲响,尖锐的金属声刺破了诵读的节奏,这是他人的回合,姜鱼趁着这空档百无聊赖地私下偷瞥……虽然在如此神圣的场合,她也不过是个正值芳华的女孩罢了。
她看到了天边,眼神突然眯了起来。
“有东西……”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天边那一线浑黄光芒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过来。
那是黑色的潮水!
不是海水的黑,而是更深的、更浓稠的黑,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交织在一起,缓慢但坚定地推进,黑潮所过之处,天空的颜色被吞噬,大地上的茅草枯萎卷曲,连空气中的艾草香味都变得腐败。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那些模糊的面孔依然看不清五官,但姜鱼能感觉到恐惧——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人群上方压下来,沉甸甸的。
黑潮越来越近了。
“击鼓。”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姜鱼没有回头……可她突然不怕了,也不慌张。
那声音陌生,又不陌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在威严之下,藏着一丝……温和?
这个嗓音……怎么有些熟悉似的。
“完成仪式。”
那声音依然从容不迫,于是姜鱼握紧了鼓槌。
黑潮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激怒了,原本缓慢推进的速度骤然加快,浪头翻涌着朝高台扑来,那些交织的黑色手指撕扯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嘶鸣——
“飒飒飒……”
姜鱼没有犹豫,她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社恐是社恐,沉默是沉默,但当她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从来不会停下来想第二遍。
更何况,祂还看着。
少女高高举起了鼓槌,手上的草环衬得她手腕细小,可那里面藏着任谁也不敢小觑的力量。
鼓槌重重落下。
“咚——!”
声音沉重且漫长,甚至已经不像是鼓响了,好像是巨人或是神明的怒斥!
无形的震动从鼓面扩散出去,穿透空气,穿透黑潮,穿透每一个模糊的面孔……紧接着姜鱼的耳朵失去了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大到超过了耳朵能接收的阈值,变成了纯粹的震颤。
黑潮骤然停住了。
那无声的对抗只在一瞬间,万民仰头,虽然恐惧,但仍期待着。
然后,黑潮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无数的黑色碎片在空中翻滚、蒸发,化作灰烬般的微粒,被青白色的祭火照亮,像是漫天飞舞的黑色雪花。
台下沸腾了。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上来,那些模糊的面孔虽然依然看不清,但姜鱼能感觉到笑——无数人在笑,在哭,在跪下磕头,在把手里的茅草和野花抛向天空。
姜鱼站在高台上,握着鼓槌,胸口的心跳和鼓声的余韵重叠在一起。
她应该高兴的。
她确实高兴……但在那种澎湃的情绪里,有一根线牵着她往别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双脚已经开始转动。
就在这转动的一瞬,某些想法甚至是记忆好像透过时间融入了她的脑海……她感动也期盼着,想要用眼神寻找……
她的领袖。
对了,她终于记起来了,她在此刻参与这场古老的天地祭祀,是因为答应了她要追随的人,和那个祂一起还天下太平。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如此深刻,甚至给她带来锐痛,但紧接着,姜鱼愣了愣神。
等会,我的领袖是谁……我就连玩游戏都是单打独斗,哪来的什么领袖啊?!
姜鱼猛地回头,看到了刚才错综复杂的愿望中,她期待看到的那个人。
高台的最高处,祭火的青白色光焰之后,原来一直站着一个人影,祂逆着光,身形模糊,似乎穿着一身比她要繁杂沉重更多的法袍,姜鱼再努力的眯了眯眼,终于捕捉到了更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