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就是蒂卡普湖,暮色中的水面泛着暗蓝的光。一张大床,铺着米白色的棉质床单,看起来柔软。
刘艺菲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湖对岸的雪山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像用水墨淡淡晕染出的影子。
“累吗?”顾临川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
“还好。”刘艺菲靠进他怀里,“就是有点……不真实。突然就开机了,突然就到这儿了。”
顾临川低笑:“准备了一年,该落地了。”
俩人在窗边站了几分钟,直到肚子“咕噜”一声抗议。
晚上六点,酒店餐厅。
简单的自助餐——沙拉、意面、烤鸡、浓汤。剧组成员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气氛轻松得像团建。
刘艺菲和小橙子匆匆吃完,起身朝三楼会议室走去——剧组要开拍摄前的最后一次碰头会。
顾临川和迈克尔留在餐厅,看着她们消失在酒店餐厅门口。
“就剩咱俩了。”迈克尔放下叉子,看了眼手表,“才六点半……干点什么?”
顾临川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随你。”
“那去湖边走走?”迈克尔提议,“来都来了,不看看夜景可惜。”
顾临川点头。
俩人走出酒店,穿过安静的马路。
小镇夜晚冷清,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湖边,一条木质步道沿着湖岸延伸。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夜空清澈,星星稀疏地亮着。
远处雪山隐在夜色里,只剩一片深沉的黑影。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零星灯火,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和你们国内的高原湖比,”迈克尔忽然开口,“哪个更美?”
顾临川想了想:“不一样。国内的那种……更壮阔,更有一种接近天空的感觉。这儿……更安静,更像度假。”
“精辟。”迈克尔笑。
俩人沿着步道慢慢走。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钻进衣领,让人清醒。
走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一个伸向湖面的观景台。
木质平台,围着简单的栏杆。
俩人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只有风声,水浪轻拍岸边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顾,”迈克尔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这片子上映后……在你们国内,口碑估计不会太好。”
顾临川侧过头。
夜色里,迈克尔的侧脸被远处灯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表情难得严肃。
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这部电影,大部分历史硬伤都被他硬生生扳了回来——土楼改成了北方村落,服饰尽量贴近北魏,兵器、礼仪、甚至军营布局,都经过了反复核对。
可剧情的硬伤……太大了。
那个凭空添加的女巫,那套好莱坞式的“英雄之旅”模板,那些为了戏剧冲突而强行制造的转折——这些,他无能为力。
“我知道。”顾临川转回头,目光落在黑沉沉的湖面上,“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掌控的。”
“你倒是看得开。”迈克尔挑眉。
“不然呢?”顾临川笑了,声音里带着无奈,“难道去跟迪士尼说‘你们这剧本写得不行,重写’?他们能听我的?”
迈克尔也笑,摇头:“这是迪士尼自己的项目,咱们只是合作拍戏的——提建议可以,拍板?没戏。”
又一阵沉默。
远处有夜鸟掠过湖面,翅膀拍打的声音转瞬即逝。
“其实我挺佩服你。”迈克尔忽然说,“为了那些细节,跟姜智强拍桌子,跟美术组较劲,连一根矛的长度都要核对史料——值得吗?”
顾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湖对岸的雪山黑影,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刘艺菲在训练场上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旧伤复发时咬牙忍痛的样子,深夜看剧本时她微微蹙眉的神情。
“值得。”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至少在她演的时候,她知道——她穿的铠甲是那个时代该有的样式,她拿的兵器是那个时代该有的制式,她站的军营是那个时代该有的布局。”
顿了顿,他补充:“这些细节,观众可能不会注意。但她会知道——这就够了。”
迈克尔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迈克尔摇头失笑,“有时候真挺轴的。”
“轴就轴吧。”顾临川耸肩,“反正也改不了。”
俩人又聊了会儿——关于电影市场的预期,关于文化差异带来的理解偏差,关于商业与艺术的永恒博弈。
不知不觉,在观景台上站了个把小时。
晚上八点多,湖风渐冷。迈克尔搓了搓手臂:“回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俩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6月25日,早上七点多,蒂卡普湖东边的阿胡里里河谷。
晨雾还未散尽,剧组已经像一台精密机器般高效运转起来。
临时休息区的房车里,刘艺菲正闭着眼让化妆师上妆。
粉刷在脸颊轻扫,她睫毛微颤,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等会儿要拍的戏——第一场,木兰抵达军营。
房车外,顾临川和迈克尔并肩走在清晨微冷的空气里。
“七成外景都在这儿拍。”迈克尔指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南北朝风格军营,“李连节昨天就随B组去北岛摄影棚,拍皇宫戏份了——虽然他那皇帝戏份少得可怜。”
顾临川挑眉:“你这调侃够直接的。”
“实话实说嘛。”迈克尔耸肩,“今天A组拍Crystal,C组在湖对岸拍巩利和李截,还有几个组负责战争场面和空镜——标准好莱坞模式,分工明确。”
俩人穿过军营大门。
高耸的辕门、整齐的营帐、随风轻扬的旌旗,眼前场景让顾临川眼睛一亮——
细节还原得很到位,兵器架的摆放、营帐的形制、甚至连营帐的摆放位置,都符合他记忆中查过的北魏史料。
“满意了?”迈克尔看他表情就知道。
“还行。”顾临川嘴上轻描淡写,嘴角却扬着,“至少没再用土楼糊弄人。”
逛了半小时,两人回到军营前的广场。
真子丹正站在阳光里看剧本,一身戎装。
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两位,这么早?”
“闲着转转。”顾临川点头。
虽然无感,但该有的礼貌还得有。
迈克尔接话:“今天戏份重?”
“第一场就是我和木兰的对手戏。”真子丹合上剧本,活动了下手腕,“她替父从军到军营报到,我演董将军——训斥新兵那段。”
顾临川若有所思:“我还以为电影按顺序拍。”
话音落地,真子丹和迈克尔同时笑出声。
“顾大摄影师,”迈克尔拍他肩膀,“你也有不懂的领域啊?”
真子丹也忍俊不禁:“电影都是打乱拍的,场景集中效率高。今天拍军营报到,明天可能就拍战场了。”
正聊着,尼基的助理小跑过来:“真,导演找你对下走位。”
“马上。”真子丹朝俩人点头,“先忙。”
他前脚刚走,迈克尔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了,该去门口等了——Crystal应该快化好妆了。”
顾临川精神一振。
俩人走到军营大门口外,没等几分钟,房车门“吱呀”一声推开。
刘艺菲从车里走下来。
一身北魏制式的戎装——深褐色皮甲束身,护腕护膝齐全,长发高高束成发髻,腰间佩剑。
晨光洒在她身上,皮甲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见顾临川,眼睛弯起来。
拉着小橙子悄咪咪溜过来,到他跟前转了个圈,下巴微扬:“怎么样?按你提的方案改的。”
顾临川上下打量。
确实不一样了——前世记忆里那套突兀的“戏服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符合时代的实用感。
皮甲束腰显出身形利落,护具位置合理,连靴子的绑法都参考了出土陶俑。
“很棒。”他真心实意地点头,“还原的很到位。”
刘艺菲得意地扬扬下巴,随即又压低声音:“我紧张。”
“紧张什么?”顾临川伸手,很自然地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都准备一年了。”
“就是准备了太久,才怕第一镜出问题。”刘艺菲深吸一口气,眼神却渐渐坚定,“不过……来都来了。”
她转身,朝导演那边走去。
步伐稳,背挺直,那身戎装在她身上突然有了重量——不是戏服,是木兰真的踏进了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