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往地铁站方向走，回头挥了挥手：“走了啊，有事儿电话。”
“赵哥拜拜！”小橙子脆生生地喊。
刘艺菲和顾临川并肩朝停车场走去，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车子驶出铂宫中心时，正好赶上晚高峰。
北五环的车流像条缓慢蠕动的长龙，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顾临川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了。
场景视觉、服化道细节、镜头协同……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打转，像拼图碎片，需要他一块块找位置安放。
副驾上，刘艺菲侧过头看他。
他那副专注思考的模样，她太熟悉了，肯定还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她轻声问，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
顾临川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想怎么把你们那段舞自然嵌进去。”
刘艺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还真在想啊？”
“答应了就得做到。”顾临川语气平静，却透着股理所当然的认真。
刘艺菲心头一暖，凑近些，声音放软：“放宽心，实在不行咱们不拍这段了。纪录片嘛，还原度到位就可以了，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顾临川点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嗯，我这几天先把方案框架搞出来。”
车子又往前挪了几米，刹车灯的红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顾临川忽然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刘艺菲听见了，转头看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川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就是突然觉得……这活儿真的好累。”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导演、摄影、美术指导……下次再有这种‘能者多劳’的事儿，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刘艺菲眨眨眼，眼底闪过狡黠的光：“那得看顾老师表现呀。”
“怎么表现？”
“比如……”她拖长语调，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今晚回家给我按摩肩膀？”
顾临川失笑，抓住她作乱的手：“行，按到你满意为止。”
“这还差不多。”刘艺菲满意地靠回椅背，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车流依旧缓慢，但车厢里的气氛却轻松温暖。
顾临川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心里那点关于工作的焦虑慢慢沉淀下来。
算了，他心想，累就累点吧。
反正有人陪着。
……
晚上七点多，车子终于挣脱京城晚高峰的窒息拥堵，驶入顺义别墅区。
三人几乎是拖着脚步走进客厅的。
玄关灯光暖黄，刘晓丽正坐在沙发上，一手轻抚趴在她腿上的东东，眼睛盯着电视里正播的都市家庭剧。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回，声音温和带笑：“给你们留饭了。”
“亲爱的妈妈，你真好！”刘艺菲眼睛一亮，立马往厨房跑了过去。
顾临川和小橙子默默跟上——堵车堵了个把小时，从铂宫中心到顺义，平时四十多分钟的路硬是走成了长征。
此刻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厨房里，电饭煲亮着保温灯，灶台上三菜一汤用盘子扣着。
刘艺菲麻利地掀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全是特色家常菜，还有一小碟刘晓丽拿手的腌萝卜。
“饿死我了……”小橙子已经自发地盛饭。
三人围在厨房岛台边，没讲究地摆桌，就这么站着开吃。
刘艺菲夹了块排骨，咬下去肉质软烂入味，满足地眯起眼；顾临川连扒了两口饭，才缓过那股饿劲儿。
小橙子更是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地夸：“阿姨的手艺真是……救命了……”
十分钟，三菜一汤见了底。
刘艺菲和小橙子摸着肚子瘫在岛台边，一副“活过来了”的餍足模样。小橙子还不忘从冰箱里端出盘切好的水果，俩人晃悠着回客厅。
顾临川自觉留下收拾。
等他擦干手走出厨房，墙上的钟已指向八点十分。
客厅里，电视正播到婆媳吵架的戏码，台词浮夸得让人发笑。
刘艺菲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塞块苹果。东东已经从刘晓丽腿上跳下来，正试图扒拉果盘里的哈密瓜。
顾临川走到沙发边，轻声说：“我上楼写方案去了，你们慢慢看。”
刘艺菲正被电视剧里婆婆的夸张表情逗笑，闻言头也不回，只抬起手随意挥了挥，眼睛还盯着屏幕。
顾临川看着她那副全然放松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转身往楼梯走。
“小顾这是又忙什么去了？”刘晓丽这才转过头，看了眼他的背影。
小橙子抢在刘艺菲前头回答，嘴里还嚼着苹果：“顾老师要准备纪录片的美术方案！下午赵哥说了，让顾老师把核心方案拿出来，剩下的执行他找人搞定。”
刘艺菲终于从电视剧里抽出注意力，点点头补充：“本来想找北电的霍廷霄老师，结果他接了电影《柳青》，十月份开机，没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后来我们商量，干脆让大冰块自己干——他审美在线，又懂镜头，再合适不过了。”
刘晓丽诧异地看了自家闺女一眼：“导演、摄影，现在再加个美术指导？这一开拍，他不得忙得脚不沾地？”
“没事啦，”刘艺菲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到时候我也会帮忙嘛。再说了，他脑子好使，肯定能搞定。”
刘晓丽无奈地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戳了戳女儿的额头。
与此同时，二楼卧室只开了书桌一盏台灯。
顾临川在电脑前坐下，手指搭在键盘上，半晌没动。
美术方案——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是拍一张照片，不是设计一个镜头，是要还原四个时代的风貌：宋朝的雅致，明朝的恢弘，民国的中西交融，现代的传承与新意。
建筑、服饰、器具、甚至人们行走坐卧的细节，都要有据可依，有史可循。
纪录片不是戏说，每一帧都得经得起推敲。
他对着空白文档无奈的挠了挠头，这事情完全没头绪。
过了一刻钟之后，顾冰块手指终于动了。
先拆解。四个单元，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目标：宋朝。
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那幅长达五米多的长卷，几乎就是北宋汴京的城市百科全书——街市、舟车、人物、建筑，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时代的气息。
顾临川在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高清扫描图加载出来的瞬间，他微微屏住了呼吸。
之前只在网上看过局部的照片，此刻整幅长卷在屏幕上徐徐展开，那种扑面而来的、鲜活的生活气，让他非常震撼。
他俯身凑近屏幕，几乎要贴上去。
虹桥上车水马龙，驴车与轿子交错；汴河上舟楫往来，船夫撑篙的动作仿佛能听见水声；街边店铺幌子招展，酒肆里食客举杯，茶坊中有人闲谈……
他甚至能看清挑担小贩扁担两头筐子的编织纹路，能辨认出桥头说书人面前，围观的孩童衣襟上的褶皱。
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顾临川忘了时间，鼠标滚轮缓慢滑动，目光一寸寸掠过画面。
他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建筑：歇山顶、悬山顶常见，瓦当纹样以莲花、兽面为主，门窗多用直棂或板棂……虹桥为木质拱桥结构，符合《营造法式》记载。”
“服饰：平民多交领短衣，颜色以青、白、褐为主；士人宽袖长袍，幞头样式多样；女性衫裙，披帛常见……注意，画中已有‘褙子’雏形。”
“器物：酒旗、灯笼、摊位陈设……瓷器可见青白瓷、黑釉，茶具形制参考同期出土文物。”
“生活细节：虹桥下舟船过桥需放倒桅杆；街市有‘香饮子’摊位（宋代冷饮）；驼队进城，反映商贸往来……”
这思路一旦打开了，灵感真就源源不断的冒了出来。
……
晚上十点十三分，四个单元的方案框架全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