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PPT,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嘚瑟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见刘艺菲凑过来看屏幕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我老公真厉害”的小表情。
保存,备份,关掉多余的网页。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一边往浴室走,一边无意识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是《一叶年华》的旋律,之前在张亮颖那儿听了太多遍,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与此同时,楼下客厅的电视剧正播到片尾曲。
刘晓丽关掉电视,起身伸了个懒腰。
小橙子抱着靠枕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刚才看剧笑出来的泪花。
“不早了,上楼睡觉。”刘晓丽拍拍女儿的肩膀,又看向小橙子,“橙子也是,明天还得早起。”
“知道啦阿姨!”小橙子蹦起来,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端去厨房。
三人慢悠悠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寂静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只开了壁灯,暖黄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很长。
“晚安,妈。”
“晚安,茜茜姐!晚安,阿姨!”
互道晚安后,三扇房门先后关上。
刘艺菲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夜灯,光线昏黄温柔。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书桌——
电脑还亮着。
冷白的屏幕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映出键盘模糊的轮廓。
她眨了眨眼,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书桌上有些凌乱:摊开的笔记本、几支散落的笔、一个喝空的水杯。
电脑屏幕正停留在桌面状态,一个命名为“美术方案框架”的PPT文件图标格外醒目。
好奇心“噌”地冒出来。
刘艺菲握住鼠标,点开文件。
加载的圆圈转了两秒,第一页幻灯片跳出来——标题是简洁的“《茶韵千年》美术指导方案”,副标题写着“顾临川,2018.9.26”。
她往下翻。
宋朝单元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建筑形制参考《清明上河图》,服饰配色取自《千里江山图》,茶器复原依据《茶经》注本和出土文物……
甚至细到街市摊贩的幌子样式、行人发髻的梳理方式。
每一段文字都配着参考图片的缩略图,有的旁边还有简单的线稿,标注着比例和细节。
明朝、民国、现代单元同样详实。
明代紫砂壶的演变脉络,民国月份牌画中的茶室陈设,现代茶空间的极简设计趋势……全都分门别类,逻辑清晰得像个专业的学术报告。
刘艺菲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她不是完全不懂这些——为了纪录片,她自己也没少查资料。
但像这样系统性地梳理出视觉体系,把每个时代的“感觉”拆解成具体的、可执行的细节……
这根本不是“随便想想”,这是下了硬功夫的。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文档最后修改时间上:22:47。
也就是说,这家伙从吃完晚饭上楼到现在,闷头搞出了这么一份东西?
“……”
刘艺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那片地方像被温热的潮水轻轻漫过,酸酸软软的,还冒着点甜丝丝的气泡。
就在这时,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顾临川洗完澡,顶着半干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看见刘艺菲坐在书桌前,先是一愣,随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弯下腰,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表情非常嘚瑟:“怎么样?是不是想夸我很厉害?”
热气拂过耳廓,刘艺菲耳根一热。
她下意识转过头——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临川的头发被毛巾搓得乱七八糟,几撮呆毛倔强地翘着,在头顶支棱出一个十分不羁的造型。
配上他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反差感强得让人忍俊不禁。
“方案……是写得很好,”刘艺菲伸手戳了戳他翘得最高的那撮头发,眼睛弯成月牙,“可是你这头发吹得……也太有艺术感了吧?”
顾临川:“……?”
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脑袋。触感蓬松且……毫无章法。
他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凑近镜子一看——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几缕湿发还黏在额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被龙卷风袭击过”的沧桑气质。
“……”
顾临川耳根“唰”地红了。
他在刘艺菲毫不掩饰的笑声中手忙脚乱地抓起梳子,试图挽救形象。
可头发偏偏不听话,越是梳越显得蓬乱。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刘艺菲看不下去,笑着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梳子,轻轻把他按在凳子上,“坐下,我来。”
她站到他身后,手指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地将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
顾临川安静地坐着,从镜子里面呆呆的望着她。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梳子与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
“对了,”刘艺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方案……其他细节是不是还得再完善?”
顾临川点点头,从镜子里看她:“接下来要根据分镜稿,把每个场景的具体陈设、道具清单、色彩方案都落实。比较……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艺菲听出了背后的工作量。
她梳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以前她只管拍戏,镜头往哪儿摆、光怎么打、场景怎么布置,那都是导演和美术组的事儿。
她只需要在设定好的环境里,完成自己的表演就行。
可现在,看着这份详尽的方案,再想到顾临川还要同时担任导演、摄影指导,甚至可能连现场调度都要管……
“那开拍之后,”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点犹豫,“你真的会忙得飞起来?我妈刚才还说呢……”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头发,“要不……咱们还是再找个人帮忙?你这担子也太重了。”
语气里那点心疼藏都藏不住。
顾临川从镜子里看着她微蹙的眉,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但他没接这个话茬,“找什么人?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他仰起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看,我就花了一个晚上,大框架就出来了——我很厉害的,对吧?”
话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自信和小骄傲。
刘艺菲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心底那点担忧瞬间散了大半。
她放下梳子,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俯身从镜子里与他对视,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
“是是是,顾大导演最厉害了。”
话音未落,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忽然用力,拇指精准地按在了他肩颈交界处一块紧绷的肌肉上——
“嘶——!”
顾临川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瞬间僵住。
刘艺菲却笑眯眯地,手上力道不减,反而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按压下去。
她刚拍完《花木兰》,几个月的武术训练让手劲今非昔比,此刻指尖下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
“但是呢,”她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手上动作却稳准狠,“厉害归厉害,嘚瑟的毛病还是得治治。”
“老、老婆大人……”顾临川脸都快皱成一团了,肩膀肌肉在她的按压下酸疼得发麻,“我错了……轻点轻点……”
“错哪儿了?”刘艺菲挑眉,手下又加了一分力。
“不该嘚瑟的……哎哟!”顾临川疼得龇牙咧嘴,表情彻底垮掉,“松手松手!真疼!”
刘艺菲看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但她强忍着,一脸正经地继续“按摩”了十来分钟,直到感觉手下僵硬的肌肉渐渐松软下来,才满意地收手。
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椅子上、一副“劫后余生”表情的顾临川,嘴角翘起胜利的弧度:
“下次还敢不敢嘚瑟了?嗯?”
顾临川揉着自己惨遭蹂躏的肩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敢了不敢了……”
语气诚恳,眼神真挚——虽然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可能并非完全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