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咖啡厅，秋日午后的阳光正暖。
他们沿着花园西侧的小径慢悠悠散步，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协和广场的轮廓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方尖碑的尖顶直指蓝天。
而在广场东侧，一栋米白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静静矗立，门廊上挂着简洁的招牌：橘园美术馆。
顾临川脚步忽然顿住。
他的眼睛“唰”地亮了，像是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茜茜！这里面收藏着莫奈的巨幅《睡莲》——整整一个椭圆形展厅都是！”
他转过头，眼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走走走，咱们看看去！”
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刘艺菲的手就往美术馆入口方向走，脚步快得像要去赶什么盛会。
刘艺菲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哭笑不得：“你慢点！画又不会跑了！”
小橙子小跑着跟上，心里暗自惊讶——顾老师对艺术的热情，简直像粉丝见偶像。
买票，安检，穿过简朴的入口大厅。
顾临川熟门熟路地带路，沿着指示牌七拐八绕，脚步快而稳。
刘艺菲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在洛杉矶盖蒂博物馆，他也是这样带着她看展，一路讲解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这个男人啊，谈起艺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终于，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推开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
椭圆形的展厅柔和地展开在眼前，自然光从弧形的玻璃天顶洒下，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
巨大的画作沿着弧形墙壁依次排列，高度超过了2米——那是莫奈晚年倾注心血的《睡莲》系列。
刘艺菲站在入口处，微微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没见过莫奈的画。
之前在奥赛博物馆、马蒙丹美术馆，都看过那些尺幅正常的睡莲作品。
可此刻，面对这些几乎占满整个视野的巨幅画布，那种扑面而来的震撼感，还是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画面里的睡莲池仿佛没有边界，水色、光影、倒影交织成一片朦胧而绚烂的梦境。
笔触自由奔放，颜色层层叠叠，近看是凌乱的色块，退后几步，整个池塘的静谧与生机便扑面而来。
“这是莫奈1916年到1926年之间创作的，”顾临川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像怕打破这份静谧，“他晚年视力严重退化，几乎是在凭感觉和记忆作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幅画上：“你看这些笔触——不再是追求精确的形，而是在捕捉光在水面上流动的瞬间。颜色用得大胆，紫、绿、蓝、粉……混在一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刘艺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那些颜色在自然光下呈现出奇妙的层次感。
水面不是单纯的蓝，而是混着天空的倒影、莲叶的暗绿、花瓣的淡粉，还有光斑的金黄。
“像不像……”她轻声说，“把整个池塘的光影都装进了画里？”
“对。”顾临川侧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莫奈要的就是这种‘沉浸感’。他特意设计了这个椭圆形展厅，就是希望观众走进来，能被画包围，像站在池塘边一样。”
小橙子已经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不是拍画，是拍站在画前的俩人。
镜头里，刘艺菲微微仰头看着画，侧脸线条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顾临川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同样落在画上，但偶尔会转头看她一眼，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他们在展厅里慢慢走着，一幅一幅地看。
顾临川偶尔会指着某个细节低声讲解，刘艺菲安静地听，偶尔点头或提问。
气氛沉静而默契，像一场无需多言的精神共鸣。
走到第三幅画前时，顾临川忽然停下脚步，盯着画面左下角一处笔触看了很久。
“怎么了？”刘艺菲凑过来。
“你看这里，”他指着那片深紫色的区域，“颜色堆得很厚，笔触几乎是‘砸’上去的。莫奈晚年手抖得厉害，但你看——这种‘失控’反而让画面更有生命力。”
他说着，下意识做了个握笔的手势，在空中虚虚划了几下。
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刘艺菲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顾临川回过神。
“没什么，”她摇摇头，眼睛弯成月牙，“就是觉得……你讲这些的时候，特别可爱。”
顾临川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以后多带你来看展。”
“好。”
巨幅睡莲看完，三人又沿着楼梯下到负二层。
这里的展品更丰富——雷诺阿笔下柔和的女性肖像，塞尚那结构分明的静物，马蒂斯大胆的色块，毕加索早期的蓝色时期作品，还有莫迪里阿尼那标志性的拉长面孔……
顾临川几乎是一进展厅就“掉线”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在一幅幅画前停留，目光专注得像要把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
时而凑近细看笔触，时而后退几步看整体，偶尔还会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刘艺菲跟在他身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在艺术面前的另一面。
那不是平时温柔体贴的顾临川，也不是工作中严谨认真的顾大摄影师，而是一个纯粹的、沉浸在美学世界里的灵魂。
小橙子倒是一点不意外，小声对刘艺菲说：“顾老师搞摄影的，对这些有共鸣很正常啦。”
刘艺菲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顾冰块。
而顾临川在一幅苏丁的作品前站了很久。
画面上是扭曲的树，笔触狂暴，颜色浓烈得像要滴下来。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了刘艺菲正看着自己笑。
“怎么了？”他走过去，声音还带着沉浸艺术后的微哑。
“没什么，”刘艺菲伸手替他理了理被他自己揉乱的刘海，声音轻快，“就是觉得，我家冰块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帅。”
顾临川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那……以后多看看？”
“好呀。”
从橘园美术馆出来时，墙上的时钟已悄然指向下午4点50分。
协和广场在暮色里染上淡淡的橘金色，方尖碑的尖顶映着渐暗的天光。秋风比来时凉了些，吹起刘艺菲颊边的碎发。
三人在广场旁的打车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左岸公寓的地址。
车子驶过塞纳河，晚高峰的车流缓缓移动。
窗外，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的金光碎碎地洒在河面上。
顾临川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美术馆的门票存根。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刘艺菲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下次……还想和你一起看展。”
刘艺菲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刚才已经答应你了，顾冰块。”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狡黠的弧度：“不过下次，冰淇淋得分我一半。”
顾临川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成交。”
……
夜深人静，刘艺菲坐在梳妆台前慢悠悠地护肤，听见后面床头，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片刻，又听到拧开药瓶的轻响。
她动作顿了顿，没作声。
等刘艺菲涂完最后一点眼霜，走到床边坐下时，顾临川整个人微微蜷着，手捂着肚子，眼睛闭着，睫毛却在轻轻颤动。
“胃疼了？”刘艺菲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顾临川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含糊地“嗯”了一声。
“白天在杜乐丽花园，说什么来着？”刘艺菲抱起手臂，语气里压着点没好气的嗔怪，“冰火两重天，让你别贪嘴。你倒好，信誓旦旦说肠胃坚强得很！怎么？你这钢铁肠胃罢工了？”
顾临川被说得耳根发烫，悄悄睁开一只眼，瞥见自家老婆大人微蹙的眉和抿紧的嘴角。
他自知理亏，声音都弱了几分：“……下次不吃了。”
“还有下次？”刘艺菲挑眉。
“没了没了，绝对没了。”顾临川赶紧保证，语气可怜巴巴，“老婆大人，真疼……”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伸出手臂环住刘艺菲的腰，闷声哼唧：“帮我揉揉好不好？揉揉就不那么难受了。”
刘艺菲被他这副耍赖撒娇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
白天在橘园美术馆那个专注迷人、侃侃而谈的艺术青年，此刻缩成一团，头发乱翘，眼神湿漉漉地望着她，反差大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轻叹口气，不轻不重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再有下次，我真不管你了。”
“你不会的。”顾临川立刻接话，嘴角翘起一个得逞的、傻乎乎的笑容，“你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