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撑着栏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除了密密麻麻的棕榈树顶和偶尔露出的别墅屋顶,洛杉矶的城市肌理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海洋。
刘艺菲和小橙子半小时前就被迈克尔接走了。
走之前她还特意戳了戳他的脸颊,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顾冰块,乖乖看家哦。别乱跑,迷路了可没人去找你。”
他当时撇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吗?”她挑眉,语气里满是促狭,“去年在巴黎地铁站,是谁坐错方向差点坐到戴高乐机场去的?”
“……那是意外!”
“好好好,意外。”她笑着在他唇上轻啄一下,转身时马尾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啦,晚上见。”
关门声很轻,却让整个套房瞬间空旷起来。
顾临川在阳台上发了半个多小时的呆,直到加州的阳光把皮肤晒得微微发烫,才慢吞吞地挪回室内。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一个人待着,确实有点无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
茶几上还放着刘艺菲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杯沿残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顾临川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两秒,下意识的走过去,拿起杯子走到吧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洗完杯子,他擦着手回到客厅,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九点十七分。
接下来干嘛?
看电视?太无聊。
看书?静不下心。
睡觉?刚起床没多久。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像个找不到玩具的孩子。
最后视线落在卧室门口小桌子上的那个黑色的相机包。
下一秒,顾临川的眼睛亮了。
既然闲着……不如去格里菲斯天文台看看?
去年陪老婆大人来洛杉矶试镜,行程非常密集,根本没时间逛景点。
顾临川几乎是蹦着走进卧室的。他拎起相机包挎在肩上,动作利落得像要出征的士兵。
走到玄关时又折回来,从行李箱里翻出顶棒球帽扣在头上——洛杉矶的阳光,他去年就领教过了。
九点三十五分,酒店大堂。
前台的金发姑娘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先生需要什么帮助?”
“租辆车,”顾临川把驾照和信用卡推过去,“今天要用。”
“好的,请稍等。”
十分钟后,车钥匙递到他手里。黑色的途锐,车况很新。
顾临川道了谢,拎着相机包走向停车场。
鞋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荡出轻微的回音。
上车,系安全带,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动作一气呵成。
引擎启动的瞬间,低沉的轰鸣让他心里那点无聊感瞬间消散。
出发。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门廊,汇入上午九点多的车流。
洛杉矶的交通永远那样——不算特别堵,但也不顺畅,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顾临川跟着导航,拐上日落大道。
白天的日落大道少了那份梦幻感。
两侧棕榈树高耸,沿街是各种精品店、咖啡馆、画廊,偶尔能看见墙上褪色的电影海报——都是上世纪好莱坞黄金时代的遗迹。
他放慢车速,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店招。
“日落大道”这名字起得确实贴切——沿着这条路由东向西开,尽头就是太平洋。
傍晚时分,夕阳会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车流像在熔金里游动的鱼。
可惜现在是白天。
顾临川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心里盘算着:下午回来的时候,要是赶上日落……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断了。
不行。
这种景色得俩个人一起看。
要是敢一个人偷偷看了,刘茜茜肯定会眯着眼睛问:“顾同学,夕阳好看吗?”
然后不管他怎么回答,她都会接着来一句:“那你怎么不叫我呀?”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觉得我耽误你创作了”、“顾大摄影师现在翅膀硬了哦”——虽然知道是玩笑,但那股子酸溜溜的调侃劲儿,能让他耳朵红一晚上。
想到这儿,顾临川自己先笑了。
他摇摇头,把音乐声调大了些——电台在放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吉他前奏在车厢里流淌,和窗外的棕榈树莫名契合。
九点五十二分,车子拐进佛蒙特峡谷路。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植被渐渐从城市绿化变成荒野灌木。
空气里的汽车尾气味淡了,多了草木和泥土的清新。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格里菲斯天文台忽然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穹顶,灰褐色墙体,Art Deco风格的简洁线条——像一枚镶嵌在山脊上的珍珠,在加州湛蓝的天空下静静闪耀。
顾临川下意识踩了刹车。
他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见的震撼还是不一样。
那种建筑与自然、科技与艺术完美融合的气场,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
停车场比想象中满。
他转了两圈才找到车位,停好车,拎着相机包下来。
锁车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脆。
抬头望去,天文台前的草坪上已经有不少游客——
有举着自拍杆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家庭,还有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围在老师身边听讲解。
今天是11号工作日,居然也这么多人?
顾临川有些意外,但很快释然——毕竟是洛杉矶地标之一,全球游客慕名而来,哪天人都不会少。
他走到正门前的草坪边缘,找了个角度举起相机。
取景器里,天文台的全貌被框进来:主体建筑,两侧的附属楼,还有背后绵延的圣盖博山脉。
构图很稳,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顾临川放下相机,想了想,往侧面走了十几米。
这次,他把前景的一棵加州橡树也纳入画面——树干粗糙的纹理和天文台光滑的墙面形成对比,树冠的阴影斜斜切过草坪,给画面增加了层次感。
“咔嚓。”
快门轻响,画面定格。
他看了眼屏幕,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慢悠悠朝入口走去。
检票,安检,穿过厚重的大门——瞬间从明亮的室外进入相对昏暗的室内。
眼睛需要几秒适应。
然后,中央大厅在眼前铺展开来。
挑高惊人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描绘的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天文场景。
大厅正中央,傅科摆在缓缓摆动。
巨大的铜球悬在十几米高的穹顶下,底部的尖针在沙盘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地球自转的证明,用最直观的方式呈现。
顾临川站在围栏外,仰头看了很久。
铜球摆动的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但盯着看一会儿,就会发现它在沙盘上划出的痕迹正一点点偏移——像时间本身,悄无声息,却坚定不移。
他举起相机,调慢快门速度。
“咔嚓。”
照片里,铜球变成一道模糊的弧光,背后的壁画和观景人群则保持清晰。
动与静的对比,让画面有了呼吸感。
拍完照,他沿着大厅边缘慢慢走。
墙上的展板介绍着天文台的历史:1935年建成,历经地震、修缮,至今仍是全世界最受欢迎的天文台之一。
黑白照片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洛杉矶市民穿着正装来参观,女士戴着礼帽,男士拄着手杖——优雅得不像话。
顾临川一张张看过去,指尖在展柜玻璃上轻轻拂过。
走到大厅西侧时,一扇巨大的玻璃门吸引了他的注意。推开门,是外部观景露台。
瞬间,洛杉矶的全景在眼前炸开。
没有玻璃阻挡,视野开阔得让人屏息——市中心的高楼群像积木般堆叠,好莱坞标志在山坡上清晰可见,更远处,太平洋的蔚蓝在天际线处与天空融为一体。
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顾临川靠在栏杆上,看了足足十分钟。
这个角度太经典了,无数电影在这里取景:《爱乐之城》里米娅和塞巴斯蒂安跳舞的露台,《终结者》里穿越时空的闪电,《变形金刚》里机器人战斗的背景……
但现在,它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镜头掠过城市的细节:
高速公路像银色丝带穿梭其间,斯台普斯中心的穹顶反射着阳光,格里菲斯公园的登山小道上,蚂蚁般大小的人影缓缓移动。
“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
拍够了,他收起相机,双手撑在栏杆上,任由风吹乱头发。
远处有滑翔伞飘过,像彩色的小点,在蓝天里缓缓移动。
更近处,几只乌鸦落在露台边缘,歪着头打量游客,黑亮的眼睛机警又好奇。
顾临川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刘艺菲去年这个时候,在洛杉矶说过的话。
那时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刘艺菲站在他旁边,笑着问他:“顾同学,你知道为什么洛杉矶人这么爱去格里菲斯天文台吗?”
“为什么?”
“因为在那儿,你会觉得——再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城市里一粒微尘。你看,车流、人群、高楼……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什么都听不见。像在看一场静音的电影。”
当时他没太懂。
现在站在这里,风吹得脸颊发麻,城市的喧嚣被距离过滤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他忽然明白了。
那种抽离感。
那种“我在世界之上”的错觉。
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室内。
接下来是天空大厅——一个圆形展厅,穹顶模拟星空,昏暗的光线里陈列着各种天文仪器:古老的星盘,手绘的星图,还有一架十九世纪的折射望远镜,黄铜镜筒上刻着精细的花纹。
顾临川凑近看说明牌,小声念出来:“1847年制,曾用于观测哈雷彗星……”
话音未落,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声音脆生生的:“妈妈,彗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