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介乘坐着一辆马车，在“改革者俱乐部”的侧门前停下。
他今天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色双排扣西装，手里拿着根象牙手杖。
如果忽略他那张年轻的东方面孔，那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在证券交易所里完成了一笔大买卖的金融新贵。
侍者引导着他来到了二楼的一间私密雪茄室。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穿着一身典型的政府高级文官的套装。
林介在门口停留了两秒，调取了脑海中的情报库。
这个人叫布莱克，是日内瓦最高理事会在伦敦分部的首席联络官，也是亨德森爵士目前最信任的政治幕僚之一。
“请坐，林先生。”布莱克微微抬了抬手，指着对面的沙发。
他的声音里带着常年居于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拿腔拿调。
林介没有客气，在沙发上坐下，将手杖随意地靠在茶几旁。
“我的时间很宝贵，布莱克先生。我的船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要进行第一次锅炉点火测试了。”林介直接切入了正题，没有掩饰自己即将出海的事实。
布莱克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夹。
“这正是我们今天谈话的主题。”布莱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财务流水和港口调度记录。
“一万英镑，全款买下了一艘俄国远东舰队退役的重型破冰船。随后又投入了将近一万英镑在黑市船坞进行大规模的动力和装甲改装。并且……”
布莱克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林介。
“你在伦敦东区的黑市和地下拳馆，发布了超出市场价五倍的悬赏招募令，网罗了一批背景极其复杂的亡命徒。甚至还招募了一个曾经因为非法实验被协会除名的落魄钟表匠，以及一个被水警通缉的走私船长。”
布莱克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厉。
“林介，作为I.A.R.C.主榜排名第七十八位的精英调查员。你这种完全绕开协会后勤系统，进行如此大规模资金调动和军事化人员集结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猎人守则》中的‘武力管制条例’。”
“理事会有理由怀疑，你正在策划一场越界武装行动，这是危险的不可控行为。”
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政治施压。
鹰派虽然倒台了，但温和派同样不喜欢不可控的变量。
尤其是一个拥有着庞大财力、恐怖战力，且刚刚在权力更迭中立下大功的“功臣”。
对于亨德森爵士这样的政治家来说，林介现在的行为就像是一把没有装进剑鞘的利刃，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林介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看着布莱克那张严肃的脸，嘴角勾起了冷笑。
他早就料到了协会会有这种反应，任何一个成熟的组织，都不可能对一个成员组建“私人舰队”的行为视而不见。
更何况他本人没有任何家族的背书，这事要是由伊桑来办，应该会容易不少。
林介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装订精美的羊皮纸文件。
“布莱克先生，在指控我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份东西。”林介的语气平淡。
布莱克皱了皱眉，他拿起那份文件。
封面上用花体英文写着：《北大西洋新航路及稀有生物标本考察计划》。
布莱克翻开文件，快速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这是一份伪造得完美的科学考察报告。
里面详细地罗列了探险的路线、预期的洋流水文数据收集目标，以及一些极其罕见的深海动植物标本的采集计划。
整份文件充满了严谨的学术词汇和商业包装，看起来就像是皇家地理学会资助的某次正规科考活动。
当然，关于马尾藻海深处的【深海利维坦】和那份致命的“起源溶剂”，文件里只字未提。
“科考？”布莱克抬起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你花了几万英镑，雇佣了一群杀人犯和走私犯，开着一艘装了最新型斯特林锅炉的破冰船，就为了去北大西洋捞几把海藻，顺便测测水温？”
“这简直是对理事会智商的侮辱。”
“这是一次极度危险的私人探险。”林介没有反驳对方的质疑，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北大西洋的某些海域，其危险程度甚至超过了你们在苏格兰高地收容的那些王国级UMA。”
林介身体前倾，眼神变得锐利。
“布莱克先生，请你记住一件事。”
“我当初加入协会的时候，签署的是自由猎人的契约。我不是你们那些拿固定薪水、需要每天在打卡机上按指纹的雇员。我的档案虽然在伦敦，但我有权利选择接取或者不接取协会的任务。”
“同样，我也有权利使用我自己的合法财产，去进行任何我感兴趣的私人探索。”
林介的话语强硬，直接搬出了自由猎人的底线规则。
布莱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知道林介说的是事实。
而且，林介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自由猎人。
他是那个在廷塔杰尔的地下神庙里，亲手拿回了《初始协议》，将鹰派统治掀翻的功臣。
如果在这个时候，温和派对这样一个具有极高声望的功臣进行强行打压，不仅会引起其他自由猎人的反弹，更会让人怀疑亨德森爵士在进行新一轮的“狡兔死，走狗烹”的清洗。
“但你不能否认，你的船上招募了太多不稳定因素。”布莱克的语气稍微软化了一些，但他依然在寻找着借口。“那个叫玛丽的女人是个被通缉的罪犯，还有那个艾伦……”
“他们只是我的雇员。”林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在我的船上，我就是法律。”
林介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着里面跳跃的火焰。
是时候抛出真正的筹码了，政治谈判的本质就是利益的交换。
“布莱克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林介转过身，看着那位联络官。
“这次科考，我会带回大量北大西洋腹地极其珍贵的水文数据。更重要的是，如果我遇到了任何未被记录的新型UMA，我会优先将活体标本或者最核心的解剖数据，无偿共享给协会的标本库。”
林介的这句话，正中了布莱克的软肋。
北大西洋那片深不可测的死亡海域，一直是协会勘探的盲区。
“但这还不够。”林介的声音突然变冷。
“如果亨德森爵士非要用那些可笑的条条框框来阻拦我，那我也只能做出一些令人遗憾的选择了。”
“比如？”布莱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比如，脱离I.A.R.C.。”林介的语气平淡。“并且，撤回雷德格雷夫家族以及我个人，在巴克莱银行和洛希尔信托基金中，所有用于支持协会运转的暗中注资。”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布莱克的胸口。
他太清楚现在的协会财务状况了。
在扳倒鹰派的金融战中，协会的官方资金链已经极为紧张。
布莱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绸手帕仔细地擦拭着。
这是政客在进行艰难的心理权衡时的标准动作。
过了一分钟。
布莱克重新戴上眼镜，脸上再次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官方笑容。
“林先生，您误会了。”
布莱克从公文包的底层抽出了一张羊皮纸。那上面印着I.A.R.C.理事会的烫金徽章，但并没有填写具体的任务内容。
“亨德森爵士一直非常欣赏您的探索精神，他只是对您的安全表示了一点点的担忧。”
布莱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这张羊皮纸的空白处快速地填写了几行字。
“考虑到北大西洋海域的复杂性和危险性。理事会认为，有必要给予您一定的‘特权’。”
布莱克将那份文件推到了林介面前。
“这是一份‘私掠许可证’。”
“当然，这只是我们内部的一种戏称。在官方记录中，这是一份‘极高权限的自由探索豁免令’。”
布莱克看着林介的眼睛。
“有了它，您的法外狂徒号在航行期间，只要不主动攻击协会的官方船只，不将任何灾难性的污染源带回表世界的港口。协会将对您的任何行为，包括您招募那些‘特殊人员’的行为。”
布莱克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仅仅是亨德森爵士以‘个人名义’批给您的特许。”
“如果你们在海上惹出了无法收场的乱子，协会绝对不会承认这份文件的存在，也不会提供任何救援。”
林介走回桌前，拿起了那份带有油墨香味的许可证。
这是份完美的免责声明，它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和他的船，完全成为了这片大洋上的法外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