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京都。
时值深秋,两岸的枫叶早已红透,像烧起来的火。
可那艳烈的红落在京都百姓眼里,却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街道上行人稀疏,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三条通、四条通,如今家家门户紧闭,只有偶尔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是低着头,脚步飞快,不敢多做停留。
街拐角的茶屋原本是公卿家仆、市井商人歇脚的地方,此刻也只开了半扇门,掌柜的探出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街道尽头,又立刻缩了回去,反手就把门关严了。
所有人都知道,京都变天了。
德川家光亲率二十万大军上洛,就驻扎在南郊的伏见平原上,连绵数十里的军营,黑底金纹的三叶葵家纹旗,从早到晚都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幕府的武士骑着马,日夜在京都的街道上巡逻,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甲胄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但凡有百姓敢驻足议论,立刻就会被武士厉声呵斥,稍有不从,便是刀兵相向。
京都的百姓活在幕府的刀光之下,而深居御所的皇室与公卿,更是如同被架在了炭火上。
谁都清楚,将军大人亲率二十万大军前来,不是为了参拜伊势神宫,更不是为了觐见天皇,而是为了敲打那个在后方“不安分”的天皇,为了把朝廷最后一点可怜的权力,彻底碾碎在德川家的铁蹄之下。
与南郊幕府军营里震天的号角、铁血肃杀的气息截然不同,这座天皇日常理政的清凉殿内,处处都透着皇家独有的雅致,却又被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压抑裹得严严实实。
殿内的地面,铺着洁白如雪的榻榻米,是用最上等的蔺草编织而成,只是边角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淡淡的污渍,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更换。
四壁的隔扇上,是狩野派画师手绘的山水花鸟图,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枝头的雀鸟栩栩如生,可再灵动的笔墨,也驱不散殿内的死寂。
屋子正中央的青铜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是南洋进贡的奇楠香,烟气袅袅升起,在半空里散开,带着清苦的香气。
可这能安神定魂的香气,却压不住殿内众人心里的惶恐与愤懑,反而让那股沉闷的气息,更重了几分。
后水尾天皇政仁,端坐在主位的御座上。
他身着一袭纯白色的束带装束,这是天皇日常理政的朝服,衣料是最上等的白绢,绣着暗纹的天皇家纹,头戴一顶黑色的乌纱帽,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更显苍白。
他今年不过三十七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可两鬓的乌发里,已经生出了许多刺目的白发,像是被这十几年的傀儡生涯,硬生生熬白了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已经好几夜没有合过眼,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带着掩不住的憔悴与疲惫。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喝过水,此刻正紧紧抿着,握着折扇的手,放在膝头,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名义上的日本之主、天照大神的现世后裔,此刻正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殿内的两侧,分左右坐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公卿大臣。
左首第一位,是左大臣近卫信寻,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公卿,此刻正低着头。
他的下首,是右大臣鹰司教平,还有中纳言九条忠荣,都是世袭的摄关家公卿,世代辅佐皇室,可此刻,也都一个个垂着头,面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本应该坐在最前面,离天皇最近的中院通村、劝修寺尹丰、清原宣贤三人,此刻的位置空空如也。
这三人,是后水尾天皇最信任的心腹,是朝廷里为数不多敢站出来,与幕府分庭抗礼的公卿。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的官职,已经被幕府一纸布告,彻底抹除了。
整个清凉殿内,死寂一片,只有香炉里的烟气,还在缓缓升腾。
偶尔有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几位年轻的公卿,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打破这死寂的,是半个时辰前,强行闯入御所的幕府武士,送来的那两道布告。
第一道布告,以幕府老中首座的名义,昭告全日本:
天皇陛下未经幕府审核,私自授予京都大德寺、妙心寺七十二名僧侣紫衣敕许,违背了幕府今年七月颁布的《敕许紫衣法度》,此道敕令,全部无效。
所有受封僧侣,限三日内将紫衣上缴京都所司代,逾期不缴者,废除僧籍,逐出寺院,流放荒岛。
第二道布告,更是直接戳在了朝廷的肺管子上:
权大纳言中院通村、大纳言劝修寺尹丰、文学博士清原宣贤三人,蛊惑天皇,干预朝政,暗通外敌,即刻起解除所有官职,勒令归家闭门思过,无幕府手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家宅由京都所司代派兵看管,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两道布告,用最硬的和纸印制,上面盖着幕府鲜红的大印,墨迹刚劲冷硬,像两把锋利的刀,一把狠狠扇在了后水尾天皇的脸上,把他这个天皇的权威,踩在了地上。
另一把,则直接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把他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幕府不仅直接宣布,他这个天皇亲手下发的敕令,一文不值。
更是当着全日本的面,罢黜了他最信任的三位朝廷重臣,连根拔起,连一丝情面都没有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了。
这是赤裸裸的僭越,是完全不把他这个天皇,不把整个朝廷放在眼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终于从后水尾天皇的喉咙里,彻底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手,将手里那柄攥了许久的折扇,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是一柄湘妃竹骨的折扇,扇面是他亲手写的和歌,跟着他许多年了,平日里爱惜得紧。
此刻随着一声脆响,竹骨瞬间断成了两截,扇面撕裂开来,上面的墨迹散落在洁白的榻榻米上,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他豁然从御座上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屈辱:
“德川家光!他太放肆了!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我这个天皇!”
怒吼声在空旷的清凉殿里回荡着,震得殿内的公卿们,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雷劈中了一般。
左大臣近卫信寻的头埋得更深了,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却始终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
其他的公卿们,更是吓得缩起了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成了天皇怒火的宣泄口,更怕自己说的话,被幕府安插在御所里的耳目听了去,落得和中院通村三人一样的下场。
德川家光的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京都城外,冰冷的刀兵,已经架在了朝廷的脖子上。
幕府想杀谁,就杀谁,想罢谁的官,就罢谁的官,他们这些手无寸铁、手里没有一兵一卒的公卿,除了忍,还能做什么?
镰仓幕府以来,武家把持朝政七百余年,皇室早就成了幕府手里的提线木偶。
到了德川幕府,三代将军下来,对朝廷的管控更是到了极致。
元和偃武之后,幕府颁布的《公家诸法度》,像一道紧箍咒,把皇室和公卿死死地捆住,连天皇立皇后、立太子,甚至给公卿授个官位,都要经过幕府的同意。
他们这些公卿,看着位高权重,实则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
幕府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从云端跌入泥沼,甚至丢掉性命。在德川家的铁腕之下,他们除了低头顺从,别无选择。
后水尾天皇看着满殿噤若寒蝉的公卿,看着这些平日里口口声声说要效忠皇室、护卫朝廷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一句敢为他发声的话都没有,一股无尽的悲凉,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是啊,他又能指望这些人什么呢?
他从继位的那天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十七岁那年,他在先皇驾崩之后,登上了天皇之位。
可从坐上这个宝座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做主的。
德川幕府掌控着日本的一切,朝廷的一举一动,都在幕府的严密监视之下。
他想给心腹大臣授个官位,幕府要先审核,不合幕府心意的,直接驳回,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想给自己的生母近卫前久女,追赠一个皇太后的谥号,幕府百般阻挠,硬生生拖了三年,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他甚至连自己的后宫,都做不了主。
他原本有自己的妃子,是近卫家的女儿,温婉贤淑,与他情投意合。
可二代将军德川秀忠,为了彻底掌控皇室,把自己的女儿和子,送进了御所,逼着他立为新的中宫皇后。
和子皇后入宫之后,他更是连立储的权力,都被幕府夺走了。
他想立自己和女御所生的庶子,为皇太子,幕府却百般阻挠,明里暗里地施压,非要等和子皇后生下带有德川家血脉的皇子,才能立为储君。
不仅是权力,连朝廷的财源,也被幕府一点点掐断,掐得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幕府颁布的《公家诸法度》里,严格限制了朝廷的开支,把皇室的直辖领地,从丰臣秀吉时期的十万石,硬生生削减到了只有三万石。
三万石的领地,看着不少,可要养活整个御所的宫女、太监、内侍,还有朝廷的百官,根本就是捉襟见肘。
到了冬天,御所里连足够的炭火都备不起,偏殿里的宫人们,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他想赏赐身边的近臣,连几匹绸缎、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堂堂日本天皇,天照大神的后裔,过得连地方上一个普通的大名都不如。
为了维持朝廷的运转,为了养活御所里的人,他只能想尽办法,从仅有的权力里,抠出一点活路来。
出售朝廷的官位,给地方上的大名、富商授予虚衔,换取一点“献金”。
给各地寺院的高僧授予紫衣资格,靠着寺院的香火钱,勉强填补朝廷的亏空。
这是他这个天皇,仅存的一点权力,也是朝廷最后的一点活路。
可就连这最后一点活路,德川家光也要给他堵死。
今年七月,德川家光专门制定了《敕许紫衣法度》,明确规定,所有紫衣的授予,必须先经过幕府的审核同意,天皇才能下发敕许。这道法度,等于直接把他手里最后一点实权,也给夺走了。
他忍了。
他知道,自己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斗不过手握重兵的德川家光。
他只能借着幕府的注意力,都被九州的明军吸引走的机会,偷偷给大德寺、妙心寺的七十二名高僧,下发了紫衣敕许。
他不止是为了那点香火钱。
大德寺的住持泽庵宗彭,是他的佛法师父,也是临济宗的泰斗,在日本的禅宗寺院里,有着极高的威望。
妙心寺的那些高僧,也都是皇室世代的护持僧,门下弟子遍布日本各地,上到大名公卿,下到乡士浪人,都有他们的信徒。
他想借着这次授紫衣,拉拢这些寺院势力,借着他们的影响力,在民间,在武士阶层里,一点点扩大皇室的声望。
他甚至还想着,借着这些高僧的手,暗中联络那些对德川幕府不满的外样大名,等着九州战事一起,幕府焦头烂额的时候,能有机会,拿回一点属于皇室的权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德川家光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狠。
他的敕许刚刚下发,七十二名高僧的受封仪式才刚刚办完,幕府的布告就直接送到了御所,直接宣布他的敕令无效,还要强行收回所有紫衣。
不仅如此,还借着这件事,直接罢黜了他最信任的三位心腹大臣,把他的羽翼,连根拔起。
这哪里是针对紫衣事件,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在日本,只有德川家说的话才算数,他这个天皇,说的话,连放屁都不如。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后水尾天皇闭了闭眼,一行清泪,差点从眼角滑落,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最信任的内侍小禄,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京都所司代……又派人来了……”
后水尾天皇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冷声道:
“他们又来做什么?难道还要把御所里的人,都抓光了不成?”
小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趴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颤声禀报道:
“不是……不是来抓人的……是……是幕府说,春日局夫人的车驾,已经到了宫门外,请求入宫觐见,当面晓谕将军大人的旨意……”
“春日局?”
当这三个字传入耳朵里的时候,后水尾天皇只觉得“嗡”的一声,一股血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伸手死死扶住了御座的扶手,才没有摔倒。
春日局?
那个逆臣之后?
那个一介无官无品的乳母?
她竟然要入宫觐见?
要当面晓谕德川家光的旨意?
一股极致的屈辱,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在日本,谁不知道春日局的来历?
她的父亲斋藤利三,是逆臣明智光秀的心腹家臣。
当年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背叛织田信长,火烧本能寺,逼得织田信长切腹自尽,斋藤利三就是主谋之一。
后来明智光秀兵败山崎,斋藤利三被擒杀,成了全日本都唾弃的逆臣,朝敌之后,血脉里都带着污秽。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稻叶正成,后来她被丈夫休弃,入了江户城,成了德川家光的乳母。
靠着德川家光的信任,她在江户幕府里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可说到底,她就是一介女流,无官无品,没有任何朝廷的诰命,连踏入京都御所的资格都没有。
按照朝廷的法度,只有正一位的内命妇,或是从一位以上的朝廷命妇,才有资格入宫觐见天皇。
就算是幕府的老中大人,征夷大将军本人入宫,也要按照皇家礼仪,三叩九拜,谨守君臣纲常。
可现在,德川家光竟然让一个逆臣之后,一介乳母,入宫来觐见他,来当面“晓谕”旨意?
这哪里是传旨?
这是奇耻大辱!
是德川家光对他,对整个皇室,对天照大神的后裔,最极致,最无法容忍的羞辱!
他是要当着所有公卿的面,把他这个天皇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再碾上几脚,让全日本的人都看看,他这个天皇,连德川家的一个乳母都不如!
“德川家光……”
后水尾天皇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都渗出血来。
眼底翻涌着的,是滔天的屈辱,是焚心的愤怒。
“你欺人太甚!真以为我是泥捏的,任你搓圆揉扁吗?”
“陛下!万万不可让她入宫啊!”
左大臣近卫信寻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跪倒在地,对着后水尾天皇连连叩首,老泪纵横:
“陛下!春日局乃是逆臣之后,一介无品无禄的女流,让她踏入御所,是对皇室的大不敬,是对天照大神的亵渎啊!此事万万不可应允!”
“是啊陛下!”
右大臣鹰司教平也跟着跪倒在地。
“就算是幕府的老中大人入宫,也要先行报备,按朝廷礼仪觐见,何况是她一个乳母!
这是德川家光故意羞辱陛下,羞辱整个朝廷啊!
我们绝不能开门!”
“陛下!不能让她进来!”
殿内的公卿们,此刻也都顾不上害怕了,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谏。
他们可以忍受幕府罢黜大臣,可以忍受幕府否定天皇的敕令,因为这些,都还在武家把持朝政的框架之内。
可让春日局这个逆臣之后,一介乳母,入宫觐见天皇,这已经突破了所有的底线,是把皇室七百年来的尊严,彻底碾碎了。
若是连这种事都忍了,那他们这些公卿,皇室的脸面,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另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比小禄还要惨白,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陛下!不好了!京都所司代板仓大人,带着两百名武士,围了宣阳门!
说……说若是陛下不开门,不允许春日局夫人入宫,他们就……就自行开门,护着春日局夫人进来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公卿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德川家光根本不是在和他们商量,他是在硬闯。
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两百名幕府武士围了宫门,他们就算不想开门,又能怎么样呢?
御所里的护卫,加起来不过几十人,在幕府的武士面前,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德川家光就是要用这种最粗暴,最蛮横的方式,告诉他们,告诉全日本:
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他德川家光说的话才算数,他想让谁入宫,谁就能入宫,哪怕是一个逆臣之后的乳母,他这个天皇,也拦不住。
后水尾天皇站在御座前,身子微微颤抖着,他能听到殿外传来的武士的脚步声,甲胄的碰撞声,还有马蹄踏在宫门前石板路上的声响。
那声音,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愤怒与屈辱,都被一层冰冷的淡漠覆盖了。
只是那淡漠之下,是已经烧到了极致的野火。
他缓缓坐回了御座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色束带,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情绪:
“让她进来。”
“陛下!”
近卫信寻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朕说,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