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水尾天皇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再次攥紧了。
“朕倒要看看，德川家光到底要让她给朕带什么话，到底要羞辱朕到什么地步。”
内侍愣了一下，看着天皇冰冷的眼神，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躬身应道：
“是……奴婢遵旨。”
说完，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的回廊里，缓缓传了过来。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清凉殿的门口。
春日局身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衣料是最上等的吴服，上面绣着暗纹的桐竹纹样，这是只有皇室和正一位大臣，才有资格使用的纹样，明明白白的僭越。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了标准的武家妇人发髻，只插着一支简单的银质发簪，脸上未施粉黛，眼角的细纹，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精明与威严。
她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身形微微有些发福，可步履依旧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的身后，跟着四名身着黑甲的幕府武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的公卿，虎视眈眈，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春日局目不斜视，径直走进了清凉殿，一直走到了殿中央，才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跪倒一片、噤若寒蝉的公卿们，最终，落在了主位御座上的后水尾天皇身上。
然后，她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膝盖连弯都没有弯一下，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甚至可以说毫无敬意的礼节。
别说面对天皇应有的三叩九拜，就连最基本的揖礼，她都懒得做。
“民女春日局，见过天皇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一口浓重的江户口音，和京都公卿们柔婉的口音格格不入。
殿内的公卿们，一个个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
按照朝廷的礼仪，就算是征夷大将军本人面见天皇，也要行三跪九叩之礼，就算是一品的太政大臣，也要俯首叩拜。
可春日局一介无官无品的女流，逆臣之后，竟然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连头都没有低一下，简直是无法无天，是赤裸裸的僭越！
可他们看着春日局身后，那四个手按刀柄、目露凶光的幕府武士，看着殿外隐隐传来的甲胄碰撞声，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敢怒，却不敢言。
后水尾天皇看着眼前的春日局，他强压着心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说道：
“春日局，你无官无品，并非朝廷命妇，按律，不得踏入御所半步，更不得面见朕。
今日你强行入宫，所为何事？”
春日局抬起头，直视着天皇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避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见过太多的风浪，从一个逆臣之女，到幕府将军的乳母，再到江户城说一不二的人物，眼前这个年轻天皇的怒火，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民女今日入宫，是奉征夷大将军、内大臣德川家光大人的命令，前来晓谕陛下几句话。”
“将军大人让我告诉陛下，日本的法度，由幕府定；日本的江山，由德川家守。”
“陛下只需安坐御所，享受朝廷供奉，做好皇家的礼仪祭祀即可。
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碰的权力，不要碰。”
这话一出，殿内的公卿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停了。
这哪里是晓谕，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天皇：
你只需要当个吉祥物就够了，其他的事，轮不到你管。
春日局的目光，扫过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天皇，继续说道：
“私自授予紫衣，无视幕府法度。
暗中联络朝臣，与明国、葡萄牙人暗通款曲。
这些事，将军大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将军大人念在君臣情分，只收回紫衣，罢黜涉事大臣，不予深究。
可若是陛下再不知收敛，继续行此僭越之事，那将军大人，就只能请陛下闭门思过，甚至……换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来坐这个皇位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清凉殿内轰然炸响。
春日局当着所有公卿的面，直言不讳地威胁天皇，甚至说出了“换一个人坐皇位”这样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了，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放肆！”
后水尾天皇猛地一拍案几，豁然从御座上站起身，指着春日局，气得浑身发抖，案几上的茶碗被他扫落在地，“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洁白的朝服，他却浑然不觉。
“你一介民女，竟敢在御所之内，对朕口出狂言，威胁废立！
德川家光就是这么教你的？
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还有没有皇家法度！”
他的声音劈了，带着极致的愤怒，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春日局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民女只是转述将军大人的话。
陛下若是觉得刺耳，就该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将军大人为了日本，坐镇京都，调度大军，在九州与明军浴血奋战，保日本全境安宁。
可陛下却在后方，与敌军暗通款曲，拆幕府的台，勾结外敌，动摇国本，这难道就是陛下的为君之道吗？”
“你胡说！”
后水尾天皇怒喝一声，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朕何时与明军暗通款曲？
不过是你们幕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不是欲加之罪，陛下心里清楚。”
春日局淡淡说道：
“陛下派往九州，与明军联络的使者，已经被幕府的人抓住了，密信就在将军大人手里。
陛下以为，您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将军大人的眼睛吗？”
她这话，半真半假。
后水尾天皇确实暗中派了人，想要和登陆九州的明军接触，可使者还没出京都，就被幕府的人截住了，密信也落到了德川家光手里。
这也是德川家光为什么会如此震怒，非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敲打天皇的原因。
后水尾天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情，竟然还是被幕府发现了。
春日局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继续说道：
“民女该说的话，已经带到了。
何去何从，陛下自己掂量。
将军大人给了陛下机会，希望陛下不要不识抬举。”
“民女告退。”
说完，她再次微微躬身，依旧是那个敷衍到极致的礼节，连看都没看周围气得浑身发抖的公卿们，转身，带着四名幕府武士，径直走出了清凉殿。
她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从容不迫，旁若无人，就像走进来的时候一样，仿佛这座日本皇室的核心之地，不过是江户幕府的一处别院。
春日局走了。
可清凉殿内，依旧死寂一片。
殿内的公卿们，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主位上的天皇。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天皇身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后水尾天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春日局离去的方向，身体微微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了洁白的榻榻米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他是天皇。
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日本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被全日本的武士和百姓，尊若神明的人。
可他这一生，都活在德川幕府的阴影之下，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他没有权力，没有自由，连自己的皇后都不能自己选，连自己的储君都不能自己立。
他没有钱财，连御所的炭火都备不起，连赏赐近臣都拿不出银子，只能靠着出售官位、授予紫衣，勉强维持朝廷的运转。
他连自己最信任的大臣都保不住，幕府一句话，就把他们全部罢黜，软禁在家。
他连自己最后的尊严都保不住，德川家光派一个逆臣之后的乳母，就能闯入御所，当着所有公卿的面，训斥他，威胁他，甚至说出要废了他的话。
他活得，连一个地方上普通的大名都不如，连一个寻常的百姓都不如。
百姓尚且有言论自由，有行动自由，可他，连踏出京都御所的权力都没有。
德川家光想要他顺服，想要他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傀儡，在这九州战事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给他一个稳定的后方。
可他偏不！
你德川家光不是要我安分吗？
我就偏要给你制造动荡！
你不是要稳定后方吗？
我就偏要让你后院起火！
你不是处心积虑，等着和子皇后生下带有德川家血脉的皇子，立为太子，将来继承皇位，彻底掌控皇室吗？
我就偏要断了你的念想！
一股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底，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生出来，瞬间蔓延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殿内依旧跪倒在地，满脸惶恐与悲愤的公卿们。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朕的旨意，朕，要退位。”
这话一出，清凉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公卿们猛地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天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陛下！万万不可啊！”
近卫信寻猛地往前膝行了几步，对着后水尾天皇连连叩首，额头撞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渗出血来。
“陛下春秋鼎盛，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怎么能突然退位？
这万万不可啊！
德川家光跋扈无状，欺凌皇室，您若是在这个时候退位，正好中了他的下怀啊！”
“是啊陛下！”
鹰司教平也跟着痛哭流涕。
“您退位了，德川家光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朝廷就真的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陛下，三思啊！”
“陛下！您不能退位啊！这是玉石俱焚啊！”
“陛下，三思！求陛下三思！”
公卿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后水尾天皇连连叩首，苦苦哀求着，哭声在空旷的清凉殿里回荡着。
他们心里太清楚了，天皇在这个时候退位，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禅位，这是天皇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做最后的反抗。
这是向全日本宣告，德川幕府的跋扈与僭越，已经逼得天皇无法在位，只能以退位明志。
这会让德川幕府陷入巨大的舆论被动，让全日本的百姓，所有的武士，所有的大名，都看清楚，德川家是如何欺凌皇室，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那些原本就对德川幕府不满的外样大名，必然会借着这个机会，蠢蠢欲动。
这是天皇能做的，最狠，也最无力的反抗。
可这也是玉石俱焚的做法。
天皇一旦退位，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可后水尾天皇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惨淡的笑意，眼神里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
“三思？”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朕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德川家光不是要羞辱朕吗？
不是要把朕当成傀儡吗？
那朕就不做这个天皇了！
朕倒要看看，他怎么向全日本的百姓交代，怎么向那些尊奉天皇为神明的武士交代！”
“他以为，用二十万大军，就能压住全日本的悠悠众口吗？
他以为，用刀兵，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朕要用退位，让全日本都看看，他德川家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乱臣贼子！”
“朕决定，将皇位，禅让给兴子内亲王。”
这话一出，公卿们更是惊得面无人色，浑身冰凉，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兴子内亲王，是中宫皇后和子所生的皇女，是德川家光的亲外甥女，今年，还不到三岁，尚在襁褓之中。
让一个三岁的女婴，继位成为女天皇。
这在日本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推古天皇、皇极天皇、持统天皇，都曾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
可在这个时候，在德川家光步步紧逼的关头，天皇禅位给一个三岁的皇女，却是最狠，最让德川家光措手不及的一招。
公卿们瞬间就明白了天皇的算计。
德川家光处心积虑，把自己的妹妹和子送进御所，立为中宫皇后，最大的目的，就是让和子皇后生下带有德川家血脉的皇子，立为皇太子，将来继承皇位。
这样一来，未来的天皇，身体里就流着德川家的血，幕府就能名正言顺地，彻底掌控皇室，让天皇彻底变成德川家的提线木偶。
可现在，后水尾天皇直接把皇位，传给了三岁的兴子内亲王。
兴子内亲王是女天皇，未来就算成婚生子，生下的皇子，也必然随夫家的血脉，和德川家没有半点关系。
德川家光想要靠着血脉掌控皇室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更狠的是，兴子内亲王是和子皇后的女儿，是德川家光的亲外甥女。
就算德川家光再愤怒，再不甘，他也不能反对，更不能废了这个新帝。
一旦他反对，就是打自己妹妹的脸，打德川家自己的脸。
他只能捏着鼻子，承认这个三岁女婴的帝位，还要尽心尽力地维护她，因为她身上，毕竟流着德川家的血。
这是阳谋，是德川家光就算看明白了，也无可奈何的阳谋。
不仅如此，后水尾天皇退位之后，就成了上皇。
按照日本的传统，上皇可以发布院宣，比在位的天皇，更方便联络各方势力，更方便对抗幕府。
他看似放弃了皇位，实则是跳出了幕府给天皇画下的牢笼，有了更多的自由，去做他想做的事。
这不是懦弱的逃避，这是破釜沉舟的反击。
“陛下……”
近卫信寻看着天皇脸上决绝的神情，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后水尾天皇看着跪倒一片的公卿们，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再次从眼角滑落。
呵呵呵~
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要溅德川家光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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