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了,大明的宗室子弟,终于再次拿起了刀枪,要为大明的江山,去战场上拼杀了。
四人缓缓站起身,依旧难掩脸上的激动,腰板挺得笔直,眼里闪烁着光芒,仿佛有一团火,在他们的心里燃烧着。
朱由校看着他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这一万多宗军,都是我大明宗室里,锐意进取的子弟,他们把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前程,都交到了你们的手里。
他们跟着你们,去万里之外的倭国战场,是想搏一个功名,搏一个前程,搏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
“朕希望你们,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能带着他们活着回来,能给他们挣到功名,能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朱家的子弟,不是只会吃朝廷俸禄的废物,不是被圈养的猪羊!
我们朱家的血脉里,也有铁血,也有悍勇,也能为大明镇守江山,开疆拓土!
莫要让天下人,耻笑了我们朱家!”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重锤一样,砸在了四人的心上。
朱由检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陛下放心!
臣等此去倭国,必定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荡清倭寇,平定倭奴!
若是不能取胜,臣愿提头来见!
若是堕了皇家血脉,臣无颜再见陛下,无颜再见列祖列宗!”
“臣等也在此立誓!
此去倭国,定当奋勇杀敌,不破倭奴,誓不还朝!
若是有负陛下所托,臣等愿受军法处置!”
朱聿键、朱以派、朱存枢三人,也跟着跪倒在地,齐声立下了军令状。
“好!”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哈哈大笑道:
“朕就等着你们凯旋归来的那一天!朕在紫禁城,给你们摆下庆功宴!”
“谢陛下!”
四人齐齐叩首。
转眼就到了午膳时分。
朱由校没有让四人离去,而是带着他们,去了乾清宫的偏殿,一同用午膳。
御膳房早已备好了酒菜,满满一桌子的菜肴,算不上奢华,却也极为丰盛。
朱由校坐在主位上,四人分坐两侧,哪怕是吃饭,也依旧谨守规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席间,朱由校不断给他们夹菜,询问他们在皇明军校里的学习情况,在军校里遇到的问题,还有对宗军、对倭国战事的看法。
四人也渐渐放开了拘束,对着陛下,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朱聿键对倭国的战事,有着极为深刻的看法,他直言,明军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战斗力不足,而是兵力不足,战线拉得太长,被幕府军的坚壁清野战术,拖住了脚步。
宗军抵达之后,不应该立刻投入正面攻坚,而应该作为机动兵力,清剿幕府军的袭扰小队,打通补给线,然后寻机与德川家光的主力决战,毕其功于一役。
朱由检则提出,宗军全部装备了新式燧发枪,还有配属的骑炮营,机动性极强,应该发挥骑兵的优势,绕到幕府军的后方,攻击他们的粮草囤积地,烧毁他们的军械库,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的坚壁清野战术,不攻自破。
朱以派和朱存枢,也分别从后勤、步炮协同、水师配合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朱由校听着他们的见解,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能看得出来,这四个人,在皇明军校里,是真的学到了东西,不是只会死读兵书的书呆子,他们的见解,都切中了如今九州战事的要害,有着极强的可操作性。
他没有看错人。
午膳过后,朱聿键三人先行告退,只留下了朱由检一人。
偏殿里,只剩下了兄弟二人,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面前,依旧有些拘谨的朱由检,笑着招了招手:
“过来,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这么拘谨,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谢皇兄。”
朱由检躬身应道,才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朱由校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由检对他,敬畏远大于兄弟亲情。
这也难怪,他如今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威望如日中天,整个大明,无人不敬畏。
“你这次不惧率军去倭国前线,皇兄很高兴。”
朱由校看着他,语气温和。
“你在皇明军校里的成绩,皇兄都看在眼里。”
“都是皇兄悉心教导,臣弟才能有今日。”
朱由检连忙站起身,躬身说道。
“坐下说。”
朱由校摆了摆手。
“都是亲兄弟,不用这么多礼。”
等朱由检重新坐下,朱由校才继续说道:
“战场不比军校,不是纸上谈兵,刀枪无眼,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你到了前线,第一,要多听多看,多和沈有容、毛文龙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请教,不要刚愎自用,不要因为自己是朱家血脉,是皇弟,就狂妄自大,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儿臣谨记皇兄教诲!”
朱由检连忙点头。
“第二,要和宗军的将士们同甘共苦,身先士卒。
这支宗军,都是宗室子弟,他们跟着你,是信你这个信王,信我这个皇帝。
你要让他们看到,你这个皇弟,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和他们一起拼命的。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心服你,才会跟着你,在战场上豁出性命去拼。”
“臣弟记住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活着回来。”
朱由校看着他,语气郑重。
“战功可以慢慢打,功名可以慢慢挣,但是命只有一条。
你是朕唯一的亲弟弟,是大明的信王,朕不指望你能立下不世之功,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明白吗?”
听到这句话,朱由检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朱由校,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直以为,在皇兄的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管教的弟弟,一个需要扶持的藩王。
他从未想过,皇兄最关心的,不是他能不能立下战功,而是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份深藏在帝王威严之下的兄弟亲情,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儿臣……儿臣谢皇兄关怀!”
朱由检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对着朱由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朱由校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看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故意板起脸,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责怪的语气说道:
“还有一件事,朕要说说你。”
“皇兄请讲,儿臣一定改!”
朱由检立刻挺直了身子,连忙说道。
“你和周念慈成婚,也有一年多了吧?”
朱由校看着他,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到现在,连个子嗣都没有?
你今年都十五了,朕在你这个年纪,太子都快出生了。
你马上就要去倭国前线了,出征之前,多用点心,给朕生个侄子出来,别让朕天天替你操心这件事。”
朱由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道:
“兄……皇兄……臣……臣知道了……臣弟一定……一定努力……”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朱由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的朱由检,和周皇后的感情极好,一生有七个子女,子嗣方面,根本不用操心。
他说这句话,不过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也想让这个总是紧绷着的弟弟,放松一点。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由检虽然低着头,满脸通红,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对这位皇帝兄长,感激是真的,敬畏也是真的,甚至,恐惧更多。
这五年的时间里,他亲眼看着皇兄,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打击贪腐,平定叛乱,收复澎湖,推行宗室改革,创办科学院,编练新军,把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明,治理得蒸蒸日上,国泰民安。
皇兄的威望,早已深入骨髓,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军营之中,亦或是民间百姓心里,都如同高山一般,无人能及。
在这位光芒万丈的皇帝兄长面前,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跟在身后的弟弟,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之下。
兄弟亲情,在皇权面前,早已变得单薄而脆弱。
他甚至不敢有半分逾越,不敢有半分自己的心思,生怕引起皇兄的猜忌。
哪怕是皇兄刚刚那句关心子嗣的话,他也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几遍,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得皇兄不快。
这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早已压过了兄弟之间的亲情。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出征的注意事项,便让他退下了。
朱由检躬身告退,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又回头望了望巍峨的乾清宫,紧紧攥住了拳头。
这一次出征倭国,他必须立下不世之功。
他要向皇兄证明,向全天下证明,他朱由检,不是只会靠着兄长的废物。
他也能为大明,撑起一片天。
另外一边。
宗军出征的旨意,很快就送到了内阁。
内阁首辅方从哲因病告假,内阁次辅叶向高,主持内阁事务。看到这份旨意的时候,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臣,脸色瞬间就变了。
叶向高是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元老,东林党的元老,一生历经无数风浪,见惯了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他对当今的天子,是发自内心的敬佩,陛下勤政、英明、有魄力,短短五年,就让大明焕然一新,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可唯独在宗王掌兵这件事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
他拿着这份旨意,立刻起身,带着内阁的几位阁老,直奔紫禁城,求见皇帝。
暖阁里,叶向高跪在地上,手里举着那份旨意,声音苍老却坚定,对着朱由校劝谏道:
“陛下!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宗王掌兵,乃是国之大忌!
万万不可啊!”
“哦?叶阁老何出此言?”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向高,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怒意。
“陛下!”
叶向高抬起头,满脸恳切地说道:
“洪武皇帝定下祖制,分封宗室,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更不许宗室子弟掌兵!
就是为了防止宗藩作乱,危及社稷!
靖难之役,汉王朱高煦之乱,宁王朱宸濠之乱,殷鉴不远啊!
陛下!”
“信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唐王孙、朱以派、朱存枢,也都是宗室近支,让他们统领一万多大军,远赴海外,手握兵权,一旦心生异志,后果不堪设想啊!
更何况,这支宗军,全是宗室子弟,只知有朱家王爷,不知有朝廷,只知有统帅,不知有陛下!
这是取祸之道啊陛下!”
他身后的几位阁老,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谏: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收回成命!”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阁老,心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早就料到,宗王掌兵,必然会引来朝堂的激烈反对。
毕竟,靖难之役过去才两百多年,藩王作乱的例子,就在眼前,这些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文臣,绝对不会容忍宗王掌兵的事情发生。
可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道:
“叶阁老,诸位爱卿,你们只看到了宗王掌兵的弊端,却没看到,朕为何要这么做。”
“大明的宗室问题,已经积重难返,数十万宗室子弟,如同蛀虫一般,吸食着大明的血肉,国库每年的宗禄开支,甚至超过了九边的军饷!
长此以往,大明迟早会被这群宗室子弟拖垮!
朕推行宗室改革,就是要给他们一条出路,让他们能自食其力,能为大明做贡献!”
“科举入仕、经商务农、垦荒拓土,这些都是出路,可最能让他们改变命运的,就是从军立功!
宗军,就是朕给他们的最大的出路!
让他们拿着刀枪,去战场上,为大明开疆拓土,为自己挣功名,挣前程!而不是在家里,混吃等死,拖垮大明!”
“至于你们担心的宗王作乱?”
朱由校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朕在位一日,就压得住他们!
别说一万多人,就算是十万大军,在朕的手里,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更何况,他们远赴倭国作战,后勤粮草,全靠朝廷供给,军械弹药,全靠朝廷运送,他们拿什么作乱?”
叶向高还想再劝,可看着朱由校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那句“朕在位一日,就压得住他们”,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不知道宗王掌兵的风险,而是他有绝对的自信,能掌控住一切。
这位天子,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懵懂的少年了。
他手握权柄,威望滔天,整个大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别说几个宗王,就算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也无人能挑战他的权威。
叶向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再劝,也无济于事了。
“臣……遵旨。”
叶向高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缓缓说道。
他身后的几位阁老,见首辅都松口了,也只能跟着躬身领旨。
朱由校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几分:
“朕知道,你们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
朕答应你们,此战结束之后,宗军返回国内,立刻解除兵权,各归其位,绝不会让宗王长期掌兵,如何?”
叶向高闻言,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再次躬身道:
“陛下圣明!”
旨意,最终还是顺利地通过了内阁的票拟,用印下发。
消息传开,京城震动。
有人反对,有人嘲讽,说一群龙子龙孙,上了战场,只会吓得尿裤子,只会给大明丢脸。
可更多的人,则是看戏的心态。
这支宗军,到底有没有本事?
数日后。
风雪漫天。
丰台大营,迎来了四位新的将军。
信王朱由检、唐王孙朱聿键、肃王三子朱以派、秦王世子朱存枢,身着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驶入了丰台大营。
大营门口,宗军的全体将士,早已列阵完毕,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名宗军将士,身着统一的新式军装,手持最新式的燧发枪,背着行军背囊,腰佩刺刀,站在漫天风雪里,如同一万多尊钢铁雕塑,纹丝不动。
队伍的最前方,是两百名军校毕业的军官,他们身后,是十二营步兵,一营骑兵,一营炮兵,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风雪落在他们的盔甲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可没有一个人动弹一下,没有一个人眨一下眼睛。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悍勇,满是渴望。
他们都是大明的宗室子弟,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朱由检四人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军队,心里的热血,瞬间被点燃了。
他们翻身下马,走到队伍的最前方,迎着漫天风雪,看着眼前的一万多名同宗子弟,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
刀锋,在风雪里,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将士们!”
朱由检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校场。
“一个月后,我们将登船出海,远赴倭国,征战沙场!
陛下给了我们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我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两百多年了,天下人都说,我们朱家的子弟,是只会吃俸禄的废物,是被圈养的猪羊!
今天,我们就要告诉天下人!
我们朱家的血脉里,流着和洪武皇帝、永乐皇帝一样的铁血!
我们能为大明镇守江山,能为大明开疆拓土!”
“此去倭国,不破倭寇,誓不还朝!”
“不破倭寇,誓不还朝!”
“大明万胜!陛下万胜!”
一万多名将士,齐齐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震落了枝头的积雪,压过了漫天的风雪。
风雪之中,这支完全由朱家子弟组成的军队,号角声起,声震四野。
一个月后,他们将扬帆出海,奔赴万里之外的战场。
他们要用自己的刀,自己的血,为大明,为朱家,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杀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