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
九月十五。
时已至深夜。
但暖香阁却依旧热闹非常。
自陛下登基之后,京城便逐步放开了宵禁。
这在前朝是难以想象的事。
洪武爷那会儿,一更三点之后还在街上晃悠的人,被巡城兵马司逮住了是要打板子的。
但朱由校不这么想。
宵禁阻碍了京城的商业繁荣,一条街到了天黑就关门闭户,那些酒楼、茶馆、绸缎庄、首饰铺的东家们怎么赚钱?
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们在客栈里闷着,手里的银子花不出去,怎么带动京城的经济?
于是新政中便有了一条:
逢节假日取消宵禁,逢每月初一、初九、十五、三十四日放开宵禁。
初一、十五是朔望之日,百姓要烧香拜佛、走亲访友。
初九、三十则是市集之日,四乡八里的农人挑着菜蔬鸡鸭进城赶集,商贩们摆摊设点,热闹非凡。
今天是十五,朔望之日,又是宵禁放开的日子,暖香阁自然要抓住这个黄金时段大做生意。
此刻。
暖香阁二楼雅间。
雅间中,西门庆端着酒水,对着面前的两个大人物极尽谦卑。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白玉的革带,看起来风光无比。
不过。
此刻他站在这两位锦衣卫面前,却依然是那副弯腰躬身、满脸堆笑的模样。
“佥事、千户,小人敬你们一杯。”
与西门庆有过几次交流的靳一川端起酒杯,朝身旁面露沉郁之色的沈炼看了一眼。
他看出二哥今天心情不好。
从进了暖香阁到现在,沈炼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靳一川转过脸,对着西门庆开口打了个圆场:
“二哥,莫看西门官人无官无职,但他头脑好得很,颇有经商头脑,又义薄云天,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语罢,他便仰头饮了一杯酒,喉结一滚,酒液咕咚一声下了肚。
沈炼不好违了自己三弟的面子,也端起了酒杯。
他对着西门庆微微举了举杯,算是回礼,然后一仰头,也喝了一杯。
西门庆善于察言观色,看出沈炼心绪不佳,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劝酒的客套话,转而顺着靳一川方才的话题往下接。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笑道:
“要说颇有经商头脑,那是千户高看了,主要是陛下的政策好。
如今只要不是惫懒之人,有几把力气,还怕赚不到钱?”
他这话倒是没有虚言。
如今北京城大兴土木.
推行的一系列新政之中,基础设施建设的力度是前所未有的。
不仅仅是房地产,还有水泥路等工程。
以及一个个工厂。
什么砖厂、水泥厂、丝织厂,门类太多了。
这些工厂需要的工人数目不少。
京郊的失地农民,外地来京讨生活的流民,甚至有手艺的工匠和读过几年书的账房先生,都能在这些工厂里找到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
这都是陛下大力提倡,并且花了真金白银扶持的。
朱由校在新政中明确提出要“振兴百工”,将工业和商业的地位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设立了科学院和工部营缮司下属的技术推广局,专门负责将新式技术从科学院推广到工厂。
通过皇明银行向民间发放低息贷款,鼓励商人投资建厂。
下旨免除新办工厂头两年的全部赋税,第三年到第五年减半征收。
这些政策的效果立竿见影。
短短几年之间,京畿地区的工厂从寥寥几家猛增到几百家,吸纳了数以万计的劳动力,形成了从原料供应到生产加工再到市场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期间打掉的各种老虎苍蝇就不知道有多少。
有贪官污吏伸手向工厂索贿的,被锦衣卫查出之后直接抄家充军。
有地痞流氓敲诈勒索工厂主的,被顺天府逮住之后杖刑八十,枷号三月示众。
朱由校的态度极其明确:谁伸手砍谁的手,绝不姑息。
西门庆也是坐上了政策的东风。
先是承办了水泥工程。
之后又涉足了香料生意。
如今是颇有家资了。
他在京郊买了一套三进的宅院,院子里有假山和池塘,请了丫鬟仆妇伺候起居。
不仅将潘金莲赎回家中,更是准备置办几个东瀛婢、新罗婢。
小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
这种日子放在几年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西门官人莫要妄自菲薄!”
靳一川、西门庆很是活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京城商界的各种趣闻和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聊到投机处便碰杯对饮,气氛颇为热络。
反而是沈炼只顾着吃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已经堆满了空盘空碗。
西门庆眼珠一转,准备谈正事了。
暖香阁二楼一次消费要上百两银子。
一桌上好的席面,几壶陈年的金华酒、一杯醉,几个在一旁弹琵琶唱小曲的姑娘,还有这间雅间的包间费,全部加在一起,足够普通人家吃用大半年的开销了。
他请沈炼与靳一川来这种销金窟里喝酒,花的可不是小钱,自然是有目的的。
“千户。”
西门庆的目光落在靳一川身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在瞟着沈炼,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实不相瞒,此行小人是有一个不情之请的。”
靳一川早知此事,丝毫不怪。
西门庆很合他的胃口,此人精明但不奸诈,算计但不阴险,该花钱的时候毫不手软,该讲义气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
靳一川放下酒杯,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道:“官人但说无妨。”
西门庆微微一笑,道:“如今番使齐聚京都,全都住在会同馆里,日日等着陛下降旨召见。
他们手底下皆有许多番货。
苏木、象牙、犀角、香料、宝石、珍珠,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货,随便拿一样出来放在京城的铺子里都是抢手货。
这些东西在大明卖得极贵,但那些番使手里积压了一大堆,正愁卖不掉。
若是我们能吃下一点,转手之间,便是暴利。”
“番使的生意,要经过市舶司,岂能由私人经手?”
沉默许久的沈炼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西门庆脸上。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市舶司是朝廷专营的对外贸易机构,所有番货的进口和销售都由市舶司统一管理,私人擅自与番使交易属于走私,依大明律当处杖刑并没收全部货物,情节严重者充军流放。
“正贡我自然不敢伸手。”
西门庆连忙摆手,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走私的我也不拿,那些人从海上偷运私货,绕过市舶司直接卖到黑市上,赚钱是快,但掉脑袋也快。
我西门庆有今天不容易,犯不着为了几个钱把命搭进去。
但是...”
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得更深了些.
“其勘合下的不是可以携带货物吗?这些货物是合法的.
市舶司的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贡使凭勘合附带一定数量的商船,商船上装载的货物可以在会同馆自由贸易五天,免税免检。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和这些番使联系上,合法合规地从他们手里拿货,再合法合规地在京城市面上卖出去,这其中的利润,不比走私差多少。”
原来是要人脉的。
沈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微微点了下头。
他沈炼在官场中混了这些年,虽然性情孤傲、不善交际,但人脉确实不算窄。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侄女婿,又和皇明军校出身的同袍们保持着密切联系。
“礼部那边,我确实有些人脉。”
他的同窗遍布京城各衙门,礼部之中,也有他的几个同学的长辈为官。
若只是代为引荐番使,把西门庆带到会同馆,介绍给几个番使认识,让他们自己坐下来谈生意,这个事情不难。
“只是,我为何要帮你?”
西门庆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这个生意,五成给二位,我占另外两成,而其他三成,用来打点关系,市舶司的吏员、会同馆的管事、沿路关卡上的守将、顺天府的衙役,哪一尊佛都得烧香。你看如何?”
“我对钱没兴趣。”
沈炼默然道。
他不是在装清高,他是真的对钱没什么兴趣。
他如今挂职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的武官,俸禄虽然不算优厚,但足以维持体面的生活。
他不喜欢应酬,不去赌场,不逛青楼,除了偶尔来暖香阁听几首小曲,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花销。
况且作为皇明军校出身,日后前途无量。
没必要冒这个险
靳一川却着急了。
“你没兴趣,我可有兴趣!”
作为锦衣卫千户,正五品的武官,他每个月的俸禄折合白银不过二十两,加上一些例行的补贴和赏赐,一年下来也就三四百两的收入。
京城米贵,居大不易,他虽然不差钱,但若是想要买房,还是有些压力的。
他的夫人张氏已经给他诞下男丁了。
有了儿子,学区房便成了他眼下最紧迫的头等大事。
京城的学区房,可以入学进士做夫子的学院,价格比普通地段高出两三倍,动辄上千两白银。
他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到现在还差着一大截。
他缺钱啊!
但做那些违反犯罪的事情,他不敢。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人头落地的事情。
如今东厂、西厂、大内行厂...
各个都等着业绩升官呢。
他是嫌脑袋多了,才敢做那些违反犯罪的事情。
不过...
违反犯罪不能干,正当生意那是没问题的。
西门庆这个生意,无非是要利用他们的人脉,只要他不敢违反犯罪的事情,那就是正当生意!
这有何不能干?
西门庆脸上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透彻和对人情世故的精明洞察。
“佥事从皇明军校毕业,想来陛下还没有正式任命,按理说,皇明军校的毕业生个个都是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佥事的任命不过是早晚的事。
但陛下若是任命了,必定是要奔赴战场的。
南洋还在打仗,东吁还未平定,各处边镇都需要能带兵的人。
到了战场上,有了钱,佥事可以置办一些趁手的武器。
有了钱,可以装备亲信家丁。
几个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家丁,在战场上能顶得上几十个普通兵卒。
有了钱,佥事甚至可以用来疏通关系。
这些可都离不开钱。”
沈炼听着这番话,没有说话。
但他心底里,确实已经有几分被说动了。
不过,沈炼毕竟还是沈炼。
他将酒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审慎地盯着西门庆,问出了他最后的担忧:
“我怎知你是正当买卖?”
他沈炼若是在西门庆这里挂名了,只出人脉不出本金,年底坐等分红,好处是能拿,但万一这家伙暗地里干了走私的勾当,麻烦的就是他了。
律法无情。
《大明律》对走私罪的惩处极其严厉,轻则充军,重则斩首。
他沈炼大好前途,可不想因为几个阿堵物就断送了。
“如今厂卫横行。”
西门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襟危坐,语气变得郑重。
“东厂、西厂和锦衣卫的番子遍布京城每一个角落,天下间所有事情,都瞒不过陛下。
我西门庆不过一介商贾,有几个脑袋够砍?
如何敢行违法犯罪的事情?
莫说是走私了,就是偷税漏税,我都不敢。
二位皆是锦衣卫出身,大可细细查我,查我的铺子,查我的仓库,查我的账册,查我的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
若我真行不轨,二位手中的绣春刀不是摆设,先行下手便是了。”
西门庆这句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流连躲闪。
他深知对付锦衣卫这类人,任何试图隐瞒或粉饰的行为都是自寻死路,唯一能取得他们信任的办法就是开诚布公,把自己的底牌全部翻开,让他们自己来判断。
沈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缓缓收回了目光,靠在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
西门庆说得没错,有厂卫在,任何不法行为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东厂、西厂和锦衣卫的密探无孔不入,连六部尚书晚上在家里喝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都能被记录在案,更何况是一个商人的生意往来?
如果西门庆真的在搞走私,不需要他沈炼去查,锦衣卫南镇抚司的人早就找上门了。
西门庆能活到今天,还能把生意越做越大,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底子是干净的。
“罢!”
“既然三弟看重你,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莫忘了你今日所言,要是哪天让我查出你背着我干不法勾当,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多谢佥事!”
西门庆大喜过望,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这杯酒,我干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翻过来扣在头顶,以示滴酒不剩。
而沈炼没有理他,闷闷的拿起酒杯喝酒。
今日他确实不爽利。
皇明军校毕业的,这几日都已经被安排了前程。
他们这一期毕业生总共不过百余人,个个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精英。
似马祥麟,已经被安排了千总的职位,率一营之兵,到其母秦良玉帐下听命。
秦良玉正率西路军进攻东吁,马祥麟一到前线便是冲锋陷阵的先锋,立功升迁指日可待。
其余同袍也各有去处,或为把总,统领数百人驻扎在边境卫所,负责日常防务和练兵;或为某地守备,掌管一州一县的军务,负责征剿匪寇、维持治安。
总之各有去处,每一个人都接到了任命文书,每一个人都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奔赴各自的岗位,就他沈炼前途未定。
他每天都在等,等宫里的太监来传旨,等兵部的文书送到他家里,等他的教官或同窗写信来通知他。
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无人问津。
虽然他挂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务。
但那是他从皇明军校毕业之前就已经授下来的官职。
当时他还觉得这是陛下对他的特殊器重,毕竟锦衣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的武官,在同期毕业生中品级最高。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特殊器重”反而成了一种尴尬。
他皇明军校出身的,学的都是带兵打仗、攻城拔寨的本事,来做锦衣卫?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是查案子的,是抓人的,是搞情报的,是躲在暗处监视百官的。
他沈炼在马场上骑射演练拿了全校第一,在沙盘推演中以少胜多赢得教官满堂彩,在格斗场上把同期最壮的几个大汉都摔得爬不起来。
结果毕业之后被丢进了锦衣卫这座终日与文书、案卷、密报、审讯为伍的衙门里,每天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面无表情的番子们,他的长枪都快在仓库里生锈了。
这合理吗?
愁啊!
沈炼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过食道,灼热的温度在他的胃里炸开,然后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放下酒杯,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用力按了几下,然后又拿起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今天晚上已经喝了不知多少杯,但脑子却反而越来越清醒。
这就更让他痛苦了。
以至于让沈炼觉得,是不是他没有花钱贿赂上官的原因。
“少喝些酒,看戏罢!”
靳一川看到沈炼这副模样,连忙夺过他的酒杯,之后将窗户打开。
果然。
一楼戏台开始唱戏了。
一阵激昂的锣鼓声从楼下传来,二胡的弦音尖细而悲怆。
“今日是小桃红唱《东瀛恨》!”
报幕的小厮扯着嗓子喊出这三个字时,一楼大堂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声,显然有不少酒客是专门冲着这出戏来的。
戏台设在暖香阁一楼大堂的正中央,是一座三面敞开的木制舞台,台面上铺着猩红的地毯,两侧立着丝竹乐队,舞台正上方悬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的光把整个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台上已经布好了景。
纸糊的樱花树,日式的推拉门。
戏曲主要内容就是:
明军征服倭国,萨摩藩武士之女阿雪家破人亡。
她被掳至京师卖为礼部侍郎赵府奴婢。
赵夫人刻薄狠毒,视倭人为仇,百般虐待阿雪。
府中西席沈砚正直善良,多次暗中接济阿雪,教她读书识字,两人渐生情愫。
赵夫人妒火中烧,诬陷阿雪偷金簪,要将她卖给财主做妾。
走投无路的阿雪掏出父亲遗留的半柄武士刀,以死相抗。
侍郎赵崇礼查明真相,怒斥妻子,重惩恶奴,解除了阿雪的奴籍。
次年沈砚考中进士,与阿雪在江南故居成婚。
靳一川听着,脸上却渐渐有些不对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