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幕里的后世学生,却用轻松甚至略带讥诮的语气谈论着他未来的卖国行径。
威尔逊不解道:“一位国家救星,最终沦为叛国者?这需要经历何等剧烈的政局动荡,或者个人信念的崩塌?法兰西的未来,看来并不平静。”
劳合·乔治叼着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贝当和克里孟梭之间逡巡,玩味地笑了笑:“有意思……看来我们的英雄元帅,人生剧本的后半段,比前半段还要跌宕起伏。克里孟梭这只老虎,知道他的爱将未来会如何吗?”
克里孟梭脸色铁青。
贝当是他战时的重要将领,也是他此刻倚重的军方代表之一。
天幕的剧透不仅让贝当难堪,也让法国代表团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他锐利的目光射向贝当,似乎想从这位老元帅脸上看出些什么。贝当则挺直脊背,面无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坐在贝当身旁的法军总司令福熙元帅、前总司令霞飞元帅等人,也投来惊愕和询问的目光。
霞飞低声道:“菲利普……这……后世之人,为何如此评价你?”
贝当只能缓缓摇头,声音干涩:“约瑟夫,我与你一样……一无所知。”
法兰西,杜伊勒里宫。
“从法兰西的救星……到法兰西的卖国贼……”
拿破仑也疑惑不解:“这其间的鸿沟,堪比从凯旋门到断头台!塔列朗,达武,你们怎么看?”
塔列朗道:“陛下,我不知道。”
达武也摇了摇头。
拿破仑叹气道:“看来,未来的法兰西,不仅经历了世界大战的荣耀,也品尝了战败的苦果……和我一样?最终没带领法兰西走向最终的胜利?”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英雄的结局尚且如此难料,他自身那尚未书写完毕的历史,又将走向何方?
……
课堂上,林啸拍了拍手自然知道同学们在感慨什么。
“好了,同学们,关于贝当元帅在二战期间的选择及其争议,我们这节课暂时不深入讨论。”
“那涉及到更复杂的二战史,法国沦陷史以及维希政权的问题,我们留到相应的章节再去剖析。”
林啸只点了这一下,才将话题拉回正轨:“老师之所以花费这么多时间,详细梳理贝当前面近六十年的、看似平淡甚至失意的人生轨迹,是希望大家能够真正代入贝当的视角,去感受和理解一战爆发前的那个世界,那个时代。”
“让我们总结一下,从贝当这个法兰西普通军人的眼睛里,我们看到的一战前的世界是怎样的。”
他回到PPT的总纲页面,上面列出了通过贝当生平串联起的重大事件。
“第一,从贝当青年时期的普法战争法兰西惨败,到他成为法兰西庞大陆军体系中一颗缓慢晋升的螺丝钉,我们可以看到,虽然普法战争给德法两国埋下了深仇大恨的种子,但在此后的四十多年里,法兰西的整体国运是在向上走的,国内环境相对稳定,国际环境维持了罕见的长期和平。”
“贝当没有背景,靠个人努力和资历,从少尉熬到44岁的少校,再到58岁的上校团长。”
“这种缓慢,恰恰证明了当时法兰西军队系统处于一种和平时期的常态,晋升依靠资历和关系多于战功。”
“乱世出英雄,而和平年代,像贝当这样没有显赫出身和激进主张的军官,缓慢提升才是常态。”
“这反过来证明,法兰西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经历需要大规模提拔军事人才的大战,国内和国际局势总体是平稳的,甚至可以说,法兰西还在享受殖民扩张带来的红利,处于一个繁荣或恢复的上坡路阶段。”
“第二……”
林啸看着学生们,继续说道:“普法战争后,法兰西迎来了长达四十多年的,欧洲核心地带的总体和平,这在法兰西乃至欧洲历史上,都是非常罕见的漫长和平期。”
“要知道,在拿破仑时代,欧洲大战几乎每隔几年就要爆发一次。这四十多年的和平,得益于复杂的均势外交、秘密同盟,以及列强将主要矛盾转向了欧洲之外。”
学生们不由得点点头,1914年的贝当也点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林啸继续道:“老师在介绍贝当生平的同时,穿插讲述了同一时期欧洲乃至全世界发生的其他战争。”
“19世纪80年代:英法在克里米亚联手绞杀俄国的扩张野心。”
“19世纪90年代至20世纪初:英法等国结伴,通过一系列战争和不平等条约,如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继续压榨和瓜分大清等落后国家”
“1898年:美西战争,美国崛起并加入海外争夺。”
“1899-1902年:英布战争,老牌帝国巩固殖民地。”
“1904-1905年:日俄战争,列强争夺在远东的势力范围。”
“1911-1912年:意土战争,列强争夺奥斯曼帝国遗产。“
“……以及之前的清法战争等。”
林啸引导道:“大家发现规律了吗?这些战争,绝大多数发生在欧洲本土之外!它们的舞台是非洲、亚洲、美洲、大洋洲。”
“它们的交战方,常常是欧洲列强与非欧洲的落后国家、地区,或者是列强之间在远离欧洲本土的殖民地、势力范围上的冲突。”
“这些战争的核心目的,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争夺殖民地、原料产地、商品市场和投资场所,是典型的帝国主义瓜分世界的战争。”
他顿了顿,让这个概念深入人心,然后话锋一转:“在这个阶段,即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帝国主义外部扩张阶段,列强之间的矛盾和竞争,很大程度上可以通过继续瓜分外部那些尚未被完全控制的空白地带……”
“或者从衰落帝国,如奥斯曼、大清身上攫取利益来暂时转移或缓解。”
“就像一群猎人,在森林外围还有大量猎物时,他们虽然会彼此竞争、提防,但更大的精力是放在对外狩猎上,内部的直接冲突风险相对较低。”
“然而……”
林啸果断标记最后几场重点战争。
“当世界上的空白地带基本被瓜分完毕,当外部增长的空间日益狭窄,甚至开始饱和时,情况就变了。”
“猎人开始更多地盯着彼此篮子里的猎物,算计着如何从别人手里抢过来。于是,危机的焦点开始从欧洲之外,转向欧洲内部和边缘的敏感地带。”
“比如,1905年和1911年的两次摩洛哥危机,是德法在非洲殖民利益上的直接,正面冲撞,地点虽在非洲,但紧张态势直接传导回欧洲本土,几乎引发大战。
“1908年的波斯尼亚危机,是俄奥在巴尔干争夺的白热化,点燃了斯拉夫民族主义和泛日耳曼主义的火药桶。
“1912-1913年的两次巴尔干战争,更是将奥斯曼帝国遗产的争夺推向高潮,巴尔干这个欧洲火药桶被彻底点燃,各国在这里的代理人和自身利益深度卷入,民族仇恨和国家对立急剧升温。”
“所以……”
林啸看着若有所思的学生们:“贝当前面五十多年的人生,恰好经历了这个从外部扩张到内部矛盾引爆的转变过程。”
“他生命的前大半段,作为一个法国军人,感受到的是国家在海外不断攻城略地,国力似乎在恢复和增长,欧洲本土大体平静。”
“但当他步入老年,58岁左右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空气变了!”
“摩洛哥危机的剑拔弩张、巴尔干战争的连绵炮火,这些发生在欧洲边缘甚至内部的危机,通过电报和报纸,将浓烈的硝烟味直接送到了巴黎,送到了每一个像他这样的军人面前。”
“帝国主义的矛盾,在外部增长停滞之后,终于无可避免地开始向内部。向核心地带猛烈引爆。”
最后,林啸做了一个简单的收尾:“从贝当这五十多年的军旅生涯来看,国家局势、世界局势的宏大发展,有其自身的内在逻辑和演变规律,往往不以单个人的意志、甚至不以某一代人的主观愿望为转移。”
“贝当个人可能只想安稳晋升,平安退役!”
“很多欧洲民众可能也享受着和平与繁荣,但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内在矛盾、帝国主义发展不平衡的规律、民族主义情绪的发酵、军事同盟的绑架效应……”
“这些结构性力量,一步步将欧洲推向了战争的边缘。”
“个人在时代洪流面前,常常是被裹挟、被选择。”
“贝当在1914年后的火箭晋升是他的才能被战争催化的结果,而他未来可能面临的悲剧性转折,也同样会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个人选择与时代洪流复杂互动的产物。”
“这,或许就是我们通过贝当视角,老师想要同学们了解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