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起来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实实在在的——那座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山峰,在他这一撞之下,缓缓地、沉重地、一寸一寸地,离开了它扎根的大地。
山体深处传来雷鸣般的轰鸣,那是岩石与岩石之间撕裂的声音,是山根从地脉中拔出的声音,是整座山在痛苦呻吟的声音。
朱元徒的双蹄深深陷入脚下的泥土,后腿绷得像两张拉满的弓,全身的肌肉都在燃烧,每一条筋腱都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断裂的獠牙根部还在往外涌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那片灰蒙蒙的弱水里。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
可他不敢松劲,甚至不敢呼吸。他怕一松劲,这座山就会落下来,把他压成肉泥,把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们最后的希望压得粉碎。
“给俺——起来!!!”
他狂吼着,四蹄猛蹬,将那对已经断裂的獠牙更深地嵌入山体。体内那枚土金色的内丹疯狂旋转,金色光晕如同沸腾的岩浆,从他丹田中喷涌而出,沿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那光芒穿透了他的皮肉,穿透了他的鬃毛,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耀眼的金色光膜。
山,又起来了一寸。
然后又一寸。
又一寸。
朱元徒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耳朵里嗡嗡作响,连那震耳欲聋的山崩声都变得遥远了。
可他还在推,还在扛,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座山往旁边推。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当山体终于翻倒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此生从未听过的巨响。
那不是山崩的声音,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而是水的声音——被堵了不知多少天的弱水,终于找到了出路。
灰蒙蒙的洪流如同脱缰的野马,从那道被他硬生生撞开的缺口涌出,朝东边奔腾而去。
水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朱元徒站在那堆碎裂的岩石上,浑身是血,那对獠牙已经断得只剩半截,身上的鬃毛被鲜血和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水从他脚下流过,灰蒙蒙的,冰冷刺骨。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顺着地势,朝东边流去。那里,是东海。
只要水能流到海里,歧霞岭就保住了,那些还在溶洞里等着他回去的人们,就安全了。
他转过身,朝西边望去。
远处,歧霞岭的主峰还在,浑天洞还在,后山那块巨岩还在。
灰蒙蒙的弱水从北边涌来,在那道被他撞开的缺口处分流,一部分往东,一部分继续往南。
往南的那部分,还是淹没了大片土地,但至少,歧霞岭这一带的水势,明显缓了下来。
朱元徒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望着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树木和房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
他救不了北边那些被弱水吞噬的村庄,救不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百姓,救不了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
他能做的,
只有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够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元徒转过身,看见碧萱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高岩上。
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盘成一圈,尾尖轻轻点着地面。她的衣裙被水汽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蛇尾。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心痛,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做得够多了。”
她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手指划过他断裂的獠牙,划过他干裂的嘴唇,划过他眼角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
“走,回家。”
朱元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跟着碧萱,朝歧霞岭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像踩在刀尖上。断裂的獠牙根部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那道灰蒙蒙的洪流还在奔腾,朝东边涌去。
水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回到浑天洞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天光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铁额躺在洞口的石坪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天空,一眨不眨。
见朱元徒回来,他费力地撑起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大王……大王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语气里的欢喜,谁都听得出来。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赶来了,两个老家伙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朱元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当看见他那对断裂的獠牙时,崩得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王,您的牙……”
“没事。”
朱元徒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含混,“断了还能长。”
缠得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小妖们也从溶洞里出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它们仰着头,看着朱元徒,看着他那浑身是血的模样,看着他那对断裂的獠牙,看着他那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躯。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的东西。
朱元徒站在洞口,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他看见了那些老部下——铁额、崩得直、缠得紧,看见了那些年轻的黑魆卫,看见了那些从山下逃难来的百姓,看见了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看见了那些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的眼睛里,有感激,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一种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诸位。”
朱元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水势已经缓了。俺在东边开了个口子,水正往海里流。只要不再出什么意外,歧霞岭这一带,应该能保住。”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仰着头望着天,嘴唇颤抖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大王万岁!”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群山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朱元徒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呼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命,就系在他身上了。
他转过身,走进浑天洞。
碧萱跟在他身后,那条青鳞蛇尾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的伤……”
“不碍事。”
朱元徒在石座上坐下,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碧萱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清水,开始给他擦洗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