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闭着眼,任由她摆弄。
洞外,那些呼喊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忙碌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铁额在安排人手加固溶洞,崩得直在清点粮食储备,缠得紧带着一队小妖去查看水势。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朱元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弱水还在流,天还塌着,北边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
他一个小小的散仙,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至于其他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夫人。”
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天……还能补上吗?”
碧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拭。
“不知道。”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俺也不知道。”
他睁开眼,望着壁上那幅歧霞岭舆图,望着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土地,望着那些标注着“待勘”二字的空白区域,沉默了很久。
“可俺知道,俺得活着。不仅自己活着,还要让那些跟着俺的人,都活着。”
碧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朱元徒没有闲着。断裂的獠牙还没长出来,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可他已经开始在歧霞岭周围巡视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铁额和几个黑魆卫,沿着那条被他撞开的河道,一路往东走。
查看水势,查看堤岸,查看那些被洪水冲垮的地方。
发现有决口的危险,就带着人加固;发现有堵塞的地方,就亲自下水清理。
弱水冰冷刺骨,每次下水都像被万箭穿心。
可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皱眉。
他知道,他是这里的主心骨。
他要是倒了,那些跟着他的人,也就倒了。
碧萱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灵蔬、灵果、灵菇、灵兽肉,能弄到的都弄来了。
可朱元徒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碗饭端在手里,半天才扒拉一口。
他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心里头装着事,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出滋味。
铁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找到碧萱,压低声音说:“夫人,大王这样下去可不行。
您得劝劝他。”
碧萱摇了摇头。“劝不动。”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通。”
铁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朱元徒像往常一样,从东边巡视回来,浑身湿透,鬃毛上还挂着弱水的残迹。
他走进浑天洞,在石座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碧萱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
“喝了。”
朱元徒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口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碧萱。
“这是什么?”
“灵芝汤。
白萝山主托人送来的,说是能补气血,养筋骨。”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
一碗汤喝完,浑身暖洋洋的,连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他放下碗,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夫人,谢谢你。”
碧萱摇了摇头。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碧萱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洞外,暮色四合。
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弱水瀑布还在倾泻,那条灰蒙蒙的巨龙还在吞噬。
可至少,在这片小小的山头上,在这座简陋的洞府里,还有一盏灯,还亮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弱水还在流,天还塌着,北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可歧霞岭这一带,在朱元徒的拼命守护下,总算勉强保住了。
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百姓,有的在歧霞岭住了下来,有的继续往南走,去了更安全的地方。
铁额把那些愿意留下的,编入黑魆卫,分派到各个岗位。崩得直带着人扩建溶洞,储备粮食。
缠得紧带着小妖们在山上开荒种地,种些耐涝的作物。
一切都在艰难地、缓慢地、却坚定地向前走。
朱元徒依旧每天巡视,依旧每天下水,依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黄昏。
朱元徒站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还是那个天,塌了一半,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黑洞里,灰蒙蒙的弱水还在往下流,像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瀑布。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碧萱站在山腰的灵田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盘成一圈。
见他下来,她微微抬头。
“吃饭了。”
“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望着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树木,望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瀑布。
“夫人。”
“嗯。”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碧萱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星光渐起。
远处,那道灰蒙蒙的瀑布还在倾泻,发出沉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