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俺盯着。”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俺现在管的事越来越多,水部、元洲、北俱芦洲,忙不过来。你回去,替俺看着那些年轻人。谁踏实肯干,谁偷奸耍滑,你都记着,回头告诉俺。”
铁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大王,您这是要栽培后进?”
“不是栽培。”朱元徒摇了摇头,“是接班。”
铁额沉默了。他明白大王的意思。大王老了,虽然他自己不承认,可铁额看得出来。那对獠牙断了大半,长不回来了;那身鬃毛从暗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光泽;那双圆眼里,那种锐利的、摄人的光芒,也越来越淡了。
大王老了。他得找接班人。
“好。”铁额点了点头,“俺去。”
第二天一早,铁额就出发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胄,腰板挺得笔直,驾起妖云,朝北边飞去。那朵妖云晃晃悠悠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可它一直往前飞,没有停。
朱元徒站在浑天洞门口,望着那道妖云消失在天际,沉默了很久。
碧萱走到他身边,那条青鳞蛇尾缠上他的手臂。“舍不得?”
朱元徒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碧萱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依旧每天两头跑。月初到十五待在水部,十六到三十回歧霞岭。水部的事,他渐渐放手让铁额去管。铁额虽然老了,可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哪些人能重用,哪些人不能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些从翰林院调来的书生,在铁额的调教下,一个个都下了基层,去了治水一线。有的吃了苦头,哭着跑回来;有的咬牙坚持,慢慢成了骨干;还有的干脆留在了地方,当了地方官,继续治水。
姜老说,这是好事。水部不再是那个只会写公文、批奏报的衙门了,而是真正在做事、在救人。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水部的事,只是开始。天庭的事,三界的事,那些从裂隙里涌出来的东西,那些还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们之间的倾轧,都是他管不了、也不想管的事。可他知道,他不能不管。因为不管,那些还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就真的没救了。
这一日,朱元徒从歧霞岭回到水部时,铁额正在正堂里等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大王,天庭来了旨意。”
朱元徒接过奏报,展开。上面写着——水部侍郎朱元徒,屡建奇功,政绩卓著,着升任水部尚书,正三品。即日赴任,勿误。
朱元徒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水部尚书,正三品。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
“大王,”铁额的声音有些发抖,“您升官了。”
朱元徒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铁额,你知道俺最怕什么吗?”
铁额摇了摇头。
“俺最怕升官。”朱元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升得越高,担子越重。担子越重,越不能出错。越不能出错,越累。”
铁额看着他,看了很久。“大王,那您想怎么办?”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苍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能怎么办?干呗。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走,去吏部领印信。”
水部尚书的印信,比侍郎的大了一圈,也更沉。朱元徒把它捧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怀里。
张尚书送他到门口,笑眯眯地说:“朱尚书,恭喜恭喜。陛下对你期望很高,你可要好好干。”
朱元徒抱拳行礼。“多谢张尚书。俺一定好好干。”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吏部。铁额跟在后面,腰板挺得笔直。
回到水部,朱元徒把印信放在正堂的案上,看着它,看了很久。姜老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茶,放在他面前。
“朱尚书,恭喜。”
朱元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姜老,您别叫俺朱尚书,听着别扭。”
姜老笑了。“那叫啥?”
“还是叫朱侍郎吧。”
“那怎么行?官有官称,不能乱叫。”
朱元徒叹了口气。“行吧。您叫啥都行。”
姜老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正堂,留下朱元徒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枚沉甸甸的印信,望着壁上那幅歧霞岭舆图,望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当夜色完全降临时,碧萱从内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喝了。”
朱元徒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口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碧萱。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碧萱在他身边坐下,那条青鳞蛇尾缠上他的手臂,“铁额说你有心事,让我来看看。”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夫人,俺升官了。”
“知道了。”
“水部尚书,正三品。”
“知道了。”
“俺怕。”
碧萱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温柔。“怕什么?”
“怕干不好。”朱元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怕对不起陛下,对不起那些跟着俺的人,对不起那些还在受苦的生灵。”
碧萱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那条青鳞蛇尾缠得更紧了些。
“你不会对不起他们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因为你心里有他们。”
朱元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夫人,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碧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