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离开翠云谷时,
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谷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给这片宁静的山谷添了几分暖意。
白萝山主站在老榕树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站了很久,直到那小狐狸精跑过来催她回去用膳,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朱元徒走在山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白萝山主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北海那边有些动静,天庭的船队在海上遇到了袭击,死了不少人。
那些袭击船队的东西,不像是北俱芦洲的妖,也不像是南边的海兽,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两个世界,已经碰撞在一起了。”
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师父说的是天庭和北俱芦洲的争斗,或者玄门和佛门的博弈。
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铁额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得慢,忍不住问:“大人,咱们不回歧霞岭?”
朱元徒摇了摇头。
“不回了。”
“那去哪儿?”
“北海。”
铁额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跟了大人这么多年,他知道大人做的决定,从不会无的放矢。
连夜赶路,没有惊动任何人。
朱元徒化形成那头巨猪,四蹄翻飞,在山道上疾驰。
铁额和崩得直、缠得紧跟在后面,黑魆卫们更是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从翠云谷到北海,若是寻常走法,少说也要走上一两个月。
但朱元徒如今是散仙之身,全力奔驰之下,不过三天便到了海边。
北海的海岸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灰蒙蒙的沙滩,连风都是灰蒙蒙的,带着咸腥和腐朽的气息。
他站在岸边,望着那片无垠的海面,忽然想起当年被蜃魔重伤、被乱流卷走时的情景。
那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不但没死,还因祸得福,去了北俱芦洲,拜了师父,渡了天劫。
如今再站在这里,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大人,咱们怎么走?”
铁额凑上来问。
它从来没来过北海,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心里有些发怵。
“飞过去。”
朱元徒说罢,足下生云,托着他庞大的身躯缓缓升空。
铁额和几个黑魆卫面面相觑,连忙也驾起妖云跟上去。
海上的风比岸上大得多,刮得妖云东倒西歪。
铁额几个修为不够,飞得吃力,朱元徒便放慢速度,让它们跟在后面。
如此飞了大半天,前方海面上,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云层。
那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几乎贴着浪尖。
云层里隐隐有雷光闪烁,却不是金色的天雷,而是一种诡异的灰黑色闪电,无声无息,像是死去的雷。
朱元徒眯起眼,望向那片云层。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云层下方的海面上。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战斗。
十几艘天庭的云船,排成松散的阵型,在海面上与一群什么东西缠斗。
那些东西奇形怪状,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像兽,有的甚至像人。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介于虚实之间。
有的地方是实体的血肉,有的地方却是虚无的魂灵,两种状态交织在一起,扭曲、重叠、撕裂,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东西?”
铁额的声音在发抖。
朱元徒没有回答。
他加快速度,朝那片战场飞去。
越靠近,那些东西的模样越清晰。
它们有的是完整的肉身,却散发着魂灵的气息;有的是完整的魂灵,却有着肉身的质感。
肉身和魂灵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糅合在一起,却又糅合得不够彻底,于是在某些地方撕裂、在某些地方重叠、在某些地方扭曲成麻花状。
一艘云船被几头这样的东西缠住了。
那些东西有的爬上船身,用利爪撕扯船板;有的钻进船舱,在里面横冲直撞;有的悬在空中,朝船上喷吐灰黑色的雾气。
船上的天兵们奋力抵抗,刀剑砍在那些东西身上,有时能砍断一截肢体,有时却像砍在空气里,毫无阻碍。
而那些东西的反击,
却实打实地落在天兵们身上。
一个天兵被一头半透明的怪鱼咬住了肩膀,鲜血喷涌,惨叫连连。
他的同伴挥刀砍向那怪鱼的头颅,刀锋却像砍在虚影上,直接穿了过去。
那怪鱼毫发无损,反而转过头,一口咬断了那个同伴的脖子。
朱元徒看在眼里,心中凛然。
这些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诡异。
它们不像是活物,也不像是死物,不像是妖,也不像是鬼。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维度拽过来的存在,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所以肉身和魂灵还处于分裂的状态。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入战场。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迸发而出,如同初升的朝阳,瞬间照亮了那片灰暗的海域。
那些半透明的怪东西被金光一照,像被火烧了一样,发出刺耳的尖啸,纷纷后退。
有几头躲闪不及的,直接被金光灼穿了身体,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云船上的天兵们愣愣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巨猪,半天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退!”
朱元徒低吼一声,声如闷雷。
那些天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操纵云船往后撤。
朱元徒挡在它们前面,金光越来越盛,如同一道金色的屏障,将那些怪东西隔绝在外。
那些东西在金光外围游弋,不敢靠近,却也不肯离去,像一群饥饿的鲨鱼,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朱元徒没有给它们机会。他猛地俯身,四肢着地,那对森然的獠牙对准了正前方。
“猪突猛进——!!!”
金色的洪流再次迸发。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散仙之身的全部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金光所过之处,海水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那些怪东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撞得粉碎。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它们尖叫着,挣扎着,想要逃跑,却根本来不及。
金色的洪流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数里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海水翻涌如沸,掀起数丈高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