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光终于散去,朱元徒站在海面上,大口喘着气。
周围的海水还在翻涌,但那些怪东西已经不见了。
有的被撞得粉碎,有的逃进了深海,有的被金光灼成了青烟。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破碎的船板、散落的兵器、漂浮的尸体,还有几头奄奄一息的怪东西,正在海面上挣扎。
朱元徒走过去,低头看着其中一头。
那东西半人半鱼,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鱼尾。
它的肉身是实体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但它的魂灵是半透明的,从肉身里溢出来,像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在它周围。
肉身和魂灵之间,有明显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拼凑在一起的。
“你是什么东西?”
朱元徒问。
那东西抬起头,看着他。它的眼睛是灰黑色的,没有瞳孔,像两口枯井。
它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我是……”
话没说完,它的肉身忽然抽搐了一下,魂灵猛地从肉身里挣脱出来,化作一道灰影,朝远处逃去。
朱元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道灰影。
灰影在他手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问你,你是什么东西?”
朱元徒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灰影没有再跑。
它蜷缩在他掌心里,像一团瑟瑟发抖的雾气。
良久,它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是……我自己……”
朱元徒皱了皱眉。这算什么回答?他正要再问,那灰影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片刻后,灰影中竟然又冒出一个声音,和之前的那个一模一样,却更加虚弱:“我……我也是……我自己……”
两个声音,同时从那团灰影中传出。
它们说的内容一样,语气一样,甚至连颤抖的频率都一样。
但它们分明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挤压在了一起。
朱元徒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松开手,那灰影立刻逃走了,消失在深海之中。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铁额从后面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朱元徒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那些东西的出现,和师父说的“两个世界碰撞”有关。
如果两个世界真的碰撞在一起了,那么这两个世界中的生灵,会不会也发生某种重叠?肉身和魂灵,会不会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如果是这样,
那那些完美融合的存在呢?
他不敢往下想。
云船上的天兵们已经把伤员抬进了船舱,正在清理甲板上的血迹和碎片。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天将走过来,朝朱元徒抱拳行礼。
“在下北海巡防营校尉赵铁山,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朱元徒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那枚巡察使的印信。
赵铁山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单膝跪地:“属下不知巡察使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起来。”
朱元徒摆了摆手,“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从哪来的?”
赵铁山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措辞。
“回大人,这些东西,是最近几个月才出现的。
起初只是一两只,在海上游荡,见了船就攻击。
我们以为是北俱芦洲那边派来的探子,就派了几艘船去围剿。
没想到,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从一两只变成几十只,从几十只变成几百只。
最近这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船队被袭击,弟兄们死伤惨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更诡异的是,那些东西……有时候会变成我们认识的人。
有一次,一艘云船被袭击,船上的弟兄们看见领头的那东西,长得跟他们死去的统领一模一样。
不但模样一样,连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甚至战斗的方式都一样。
弟兄们一时心软,没下得去手,结果那东西趁机杀了大半船的人。”
朱元徒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东西,能变成死人的模样?”
“不只是死人。”
赵铁山苦笑,
“有时候,它们会变成活人的模样。前几天,有一艘船被袭击,船上的弟兄们看见对面站着的,就是他们自己。
一模一样,连身上的伤疤都一样。
弟兄们当时就懵了,不知道哪个是真的自己,哪个是假的。
结果一船人,最后只活下来三个。”
朱元徒沉默了。
如果两个世界真的碰撞了,那么这两个世界中的生灵,自然会相互重叠。
一个世界的你,和另一个世界的你,本是同源,却因为身处不同的维度,从未相遇。
如今两个世界碰撞,两个你相遇了。
有的融合得好,变成了一个更强大的存在;有的融合得不好,就像刚才那些东西一样,肉身和魂灵撕裂,扭曲成怪物。
而那些完美融合的,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
“赵校尉。”
“在!”
“你立刻传令下去,所有北海巡防营的船队,暂停巡逻,撤回港口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海。”
赵铁山愣了一下,但立刻抱拳应道:“是!”
他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大人,那这些东西……咱们就不管了?”
“管。”
朱元徒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但不是你们能管的。”